&esp;&esp;“来北京两年了,咱们连香山都没爬过,去爬一次吧。”她说。
&esp;&esp;“好。”
&esp;&esp;其实她还想说,来北京两年了,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天安门长城故宫等等等等,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们有太多没有一起做到的事了,要数起来那肯定是数不完的,但那都是建立在总有一天会一起做到的前提下。而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到彼此之间那个最核心最关键但又还并没有解决的问题。
&esp;&esp;吃完回去的路上,何宇穹总走在她左边,她没注意,偶尔走到他另一边去,他就换过来。她觉得奇怪,直到回去了他去洗澡,她想起来走廊里公共浴室的喷头被不知道哪个无良租客弄坏了,想打开得拼命掰底下的把手才行,就跟过去要提醒他一声。他正好脱了t恤,任小名一眼看到他左边后背有条很长的伤,清清楚楚缝过针拆完线的样子。
&esp;&esp;他一下就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怎么过来了?”
&esp;&esp;“你这怎么回事?”任小名问。
&esp;&esp;“……摔了。”他说,“路上被电瓶车刮倒了摔的。”
&esp;&esp;“电瓶车刮的?”任小名瞪着他,“怎么刮能伤到后背要缝针?你又撒谎!”
&esp;&esp;她最讨厌他撒谎。但他也不想总拿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来哭惨。他那天提起希望她毕业能跟他一起回去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神情,她应该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他心里便也清楚了。
&esp;&esp;还能怎么办呢,一切都只能归因于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他是一个没有钱没有工作只能委屈女朋友和自己住地下室的男朋友,是一个容忍他爸和小三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吃住并侮辱他妈而无能为力的儿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esp;&esp;忍不了,又下不去手,他奔出家门痛哭许久,然后转身又回了家。他爸和那女人还是盯着电视,看也没看他一眼。
&esp;&esp;他眼睛通红,哑着嗓子冲他爸说,“不拿刀,拿刀不公平。”
&esp;&esp;说罢他上前,冲着他爸就一拳挥上去。他爸完全没想到他会真打,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旁边的女人尖叫起来。
&esp;&esp;他爸被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暴跳如雷,揪起他领子,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他妈拼命想拉开他们也拉不动,没注意到那女人冲进厨房,拿起了刚才放回去的那把菜刀,冲着他的后背就挥下去。
&esp;&esp;可能是怒气抵消了疼痛,他竟然是看到他妈抱住他蹭了一身的血之后,才一下子意识到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却还反应很快地转过身,那女人可能也没想到真的伤到他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被他夺下了刀。
&esp;&esp;“她先砍的。”他拿刀指了指那女人,又指向他爸。“我最后问一遍,你们走不走。”
&esp;&esp;他打红了眼的模样确实是吓住了他爸,他灰溜溜地爬起来,还不忘收拾了东西,带着那女人滚出了门。
&esp;&esp;“爸。”临出门,他突然叫了一声。
&esp;&esp;他爸困惑地转身,看着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浑身是血的他和他妈。
&esp;&esp;“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如果再让我见到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又摇了摇头,“没有如果了。没有下一次。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esp;&esp;
&esp;&esp;任小名一声不吭地转身拿了毛巾和沐浴露,让何宇穹转过去,小心翼翼地帮他搓背。他左肩和左手臂因为伤口的原因活动都受限,刚才被他掩饰过去了,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本来想等再恢复完全一点再回来,到时就可以骗她是小伤。
&esp;&esp;“……但是我怕我再不回来,你……”他背对着她,支吾了半句,就随着哗哗的流水无声地咽了下去。
&esp;&esp;她小心地拿浴球打了泡沫给他洗,伤口已经在恢复了,不过拆完线的样子还有些许狰狞,像一条蜿蜒的虫子噬在肉里,让她不太敢去触碰。洗着洗着,她就想起小时候她去夜市找他,拿凳子抡他爸,他虽然也怕得要命,还是努力把她护在身后。她想起她拿狗尾巴草给他编了个圈儿绑在手腕上,说可以保佑他以后再也不受伤。十几岁的小屁孩还以为相信那种破玩意会有用,也太可笑了。她噙着眼泪,忍不住笑了一声,拿着喷头的手松了一下,水泚了她自己一身。
&esp;&esp;他在狭小的浴室空间里有点艰难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esp;&esp;她就摇摇头。“没事。”她说,“就是想起咱们小时候了。”
&esp;&esp;她轻戳一下他肩膀,他就只好乖乖地转回去。
&esp;&esp;“小时候多傻啊。”她说,“还真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已经长大了啊?要是算的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呢?”
&esp;&esp;氤氲的水汽里,他听不清她的声音,也分辨不出她的眼泪。浴室太狭小了,他背对着她,想转过身去抱她都费劲,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
&esp;&esp;门外不知道哪个租客踹了一脚门,故意很大声喊,“怎么小两口一起洗澡就没完没了啊?热水都让你们用完了别人怎么用?要腻歪回自个床上腻歪去!”
&esp;&esp;她把喷头递给他,自己回身胡乱抹了一把脸,说,“我先回屋了。”
&esp;&esp;湿着头发衣服穿过走廊回屋,旁边光着膀子蹲房间门口吃西瓜的大哥眼珠子跟着她上下滴溜转,还故意唾沫星子乱飞地嘬嘴吹口哨,她看都没看一眼就径直走回房间,砰地摔上了门。
&esp;&esp;何宇穹的手机放在床上,短信提示音一直响。她在床上坐下来,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信息。
&esp;&esp;“说了吗?”
&esp;&esp;“那个汽修厂的工作,打电话到家里来问了。你是不是没回人家电话?”
&esp;&esp;“什么时候回来?”
&esp;&esp;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已经动了回家的心思,也知道她的想法,只差一个迟迟不愿意摊牌的结果。
&esp;&esp;生日那天他们俩如愿去爬了香山。夏天的夜晚少了些暑热,通往山顶的路上也不像白天那样行人摩肩接踵。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一路往上爬。
&esp;&esp;到了观景台前,被树木和夜色遮挡的眼界终于一下子开阔起来,面前是灯火如织的城市,是他们两年来从未在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到过的生活和漂泊的地方。
&esp;&esp;“真好看啊。”任小名望着夜景,有些感慨地说,“整个北京城都能看见,北京可真大啊。”
&esp;&esp;她下意识地就抬头,看向城市上方的夜空,但天有些阴,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
&esp;&esp;两个人找了块略平整的石头,挨着坐下来,就吹着徐徐的夜风发呆。
&esp;&esp;“你看,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第一次去爬山的那天?”任小名笑着说,“除了看不到月亮之外。”
&esp;&esp;“像。”何宇穹就也笑笑,“蚊子也一样多。”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赶走在任小名耳朵边嗡嗡嗡的一只蚊子,把她逗笑了。
&esp;&esp;“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任小名问。
&esp;&esp;“什么?”何宇穹一愣。
&esp;&esp;“不如就现在吧。”任小名说,“我们……聊一聊以后的打算。认真的。”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