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雪中送炭。”在任小名的家长会上见到文毓秀的那天,任美艳对她说,“如果没有这笔钱,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这两年。”
&esp;&esp;“你不恨我吗?”文毓秀问她,“你毕竟……不是他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一家人能过得很好。”
&esp;&esp;任美艳摇摇头,“谁说的?”她说,“小飞很听话,他们姐弟俩感情很好,都是很懂事的孩子。我们家,少了谁,都不行。”
&esp;&esp;“任小名作文里可不是这样写的。她说她不想在窗台上写作业,也不想跟弟弟和妈妈吵架。”文毓秀说,“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esp;&esp;任美艳苦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很多时候,我心里累,发脾气,她那么小的小孩,还要包容我。对她来说,我肯定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
&esp;&esp;“你已经是一个最好的妈妈了。”文毓秀说。
&esp;&esp;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任美艳问,“你想见他吗?”
&esp;&esp;文毓秀摇头,“没有必要。”她说,“他这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被迫来到这个世上。现在有你们,他已经很幸运了,只要他生活里没有我的存在,他以后就会更好。”
&esp;&esp;其实后来他们匆匆地见过一面,在他们都毫无准备的状况下。文毓秀的婆家找到学校,大闹一场,学校不得已开除了用着假身份证的文毓秀。那天她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就从教师宿舍逃出来,无路可去,慌张之下只能想到往任美艳家里打电话。
&esp;&esp;“你在哪儿?”任美艳二话不说,“我给你钱,你快跑。”
&esp;&esp;时间紧迫,她们约在任美艳家附近见面。就在两个人刚刚碰头的时候,却正赶上任小飞背着书包从街角转过来。他看到他妈和一个陌生人站在路边说话,就走过来,叫了一声妈。
&esp;&esp;见到任小飞的一瞬间,文毓秀的神情唰地变了,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和当年医院里她匆匆看过一眼的那个皱巴巴哭不出声的婴儿,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裹挟着十几年间从未停止诅咒她的噩梦倏忽涌入脑海。
&esp;&esp;任美艳刚刚递给她的装了钱和其他必需品的包被她失手摔在地上。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趔趄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任美艳连连叫她,她却像充耳不闻,转身就慌不择路地跑了。任美艳给她准备的东西,到底还是没递到她手上。
&esp;&esp;后来任美艳有时也会想,如果那天文毓秀拿了钱和东西,会不会就可以跑掉,不被她婆家抓回去?但她没了假身份证,真的身份又已经被派出所知悉,可能跑也跑不了多远。但她还是懊悔,如果他们没见到面就好了。
&esp;&esp;任小飞困惑地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看他妈,又看看文毓秀仓皇而逃的背影。
&esp;&esp;“那是谁?”他奇怪地问。
&esp;&esp;任美艳弯下身捡起包里散落的东西。
&esp;&esp;“……一个陌生人。”她不动声色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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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任小飞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也确实被蒙在鼓里,但晚上回家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生病了,发了一整晚的高烧,不停地说胡话。任美艳在旁边陪着,他就死死拽着她衣服不撒手。
&esp;&esp;他从小睡觉就不安稳,又常生病,难受的时候,连睡着了都要哭着喊妈妈。“妈,你别不要我。”他嗫嚅着。
&esp;&esp;任美艳不敢合眼地盯了他一整晚,直到早上烧渐渐退了,他睡熟了不再出声,她才放下心来,趴在他床头,闭上眼睛就累得睡着了。
&esp;&esp;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任美艳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床是空的,这孩子发烧刚好就跑出门了。虽然已经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但他毕竟跟别人不一样,任美艳立刻慌张起来,一秒钟不敢耽误就起身出门找。
&esp;&esp;任小飞的手机是他姐给他买的,他妈本来说不用,他总在家,用不上手机,但任小名还是坚持给他买了一个,把他妈和他姐的号码存在最前面。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下意识地拨通了他姐的电话,但是任小名在上课,并没有接。
&esp;&esp;他手机里也没存几个号码,又有些小孩子的任性和脾气,就顺手打给了何宇穹。何宇穹倒是接了。任小飞觉得是他把自己姐姐拐跑了,便气呼呼地问,“我姐呢,我给她打电话不接,你叫她接。”
&esp;&esp;何宇穹那边一愣。他跟任小名已经分开了,他回了老家,就在附近不远的一个汽修厂工作,不过任小飞自然是不知道。
&esp;&esp;“……你姐在忙吧。你有什么事的话,你晚点再打给她吧,跟我说没有用。”他只好敷衍道。
&esp;&esp;“我没有事,我就是告诉她,妈要是又跟她说我走丢了,让她不要理。”任小飞说。
&esp;&esp;“你走丢了?”何宇穹问,“你从家跑出来了?你干嘛去?别乱跑,你姐知道该着急了。”
&esp;&esp;“……我没有!”任小飞说。“我就是出来……走一走。”
&esp;&esp;“……你在哪儿?”何宇穹问。
&esp;&esp;任美艳找了一圈没找到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何宇穹扯着任小飞在楼下,任小飞不愿意回家,何宇穹在劝他。一看到任美艳回来了,何宇穹下意识地松开了任小飞,说,“……阿姨。我怕他跑丢,把他送回来了,他不上楼。”
&esp;&esp;任美艳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但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esp;&esp;何宇穹并不想解释,转身就走了。任美艳急着带任小飞回家,也没多问。
&esp;&esp;“你昨晚发烧了,你还跑出去,生病好不了怎么办?”任美艳一进家门就给任小飞测体温吃药,苦口婆心地劝他。
&esp;&esp;“……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任小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妈妈不要他了,姐姐也不要他了,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是一味地哭着打他骂他,他很害怕,想求她们别不要他,但不管他怎么乞求,她们却还是哭得那么伤心。
&esp;&esp;任小名中午休息的时候才看到,打回电话的时候任小飞在睡午觉,是她妈接的,她妈就说没什么事。直到放寒假回来,她才知道那天是何宇穹帮忙送任小飞回家的。她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信息说谢谢。
&esp;&esp;“你回来在哪里工作了?”她试探着问。
&esp;&esp;那个汽修厂离她家不太远,如果出门刻意多走一个路口,还能装作不经意路过。但她不敢,一整个假期出门都远远地绕着那条路走。
&esp;&esp;直到假期快结束的一天,她实在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从路口拐了过去,隔着马路装作路过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又路过了一下,大冬天里,她哆嗦着跺着脚,来回路过了好几下。她本来没想到能真的遇上,结果还就偏偏赶上何宇穹下班从大门里出来,一下就看见了马路对面正在路过的她。
&esp;&esp;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无措让她想立刻拔腿就逃,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想要跑到这里来偶遇他。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一边迈着僵硬的脚步离开。
&esp;&esp;但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马路向她跑了过来。
&esp;&esp;“你怎么在……”他说,但又立刻改口道,“你……最近怎么样?该开学回去了吧?”
&esp;&esp;她只得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esp;&esp;“……你呢?工作还顺利吗?”她问。
&esp;&esp;“就这样呗。打工呗。”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无所谓,“反正干什么都是讨生活。”
&esp;&esp;他们面对面站着,却一时间都沉默了,往昔的亲密无间和如今的相顾无言之间横亘了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彻底隔在了生活的两边。
&esp;&esp;“……我可能要搬走了。”他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讨债的找到家里来过,我和我妈就决定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