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看,这个是妈妈小时候睡觉的地方。”她看着沙发的时候,任小名就说。
&esp;&esp;“这个是妈妈写作业的地方。”
&esp;&esp;“这个是妈妈做饭的地方。”
&esp;&esp;“这个是妈妈打舅舅的地方。”
&esp;&esp;“……”
&esp;&esp;“你怎么不说是妈妈挨打的地方。”任小飞吐槽道。
&esp;&esp;任小名白他一眼,“我要在我宝贝面前维持伟大母亲的形象,不能有任何污点。”
&esp;&esp;不过,这样跟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说起来,她突然觉得,小时候留下的那些伤,虽然疤痕还在,永远无法愈合,但已经不那么疼了,终于是时候翻篇了。
&esp;&esp;她抱着孩子晃进任小飞的房间。“这是舅舅打游戏的地方。”
&esp;&esp;任小飞连忙冲进屋,把书桌上一堆乱七八糟扫进抽屉。
&esp;&esp;她抱累了,就在他桌前坐下歇一会。孩子就伸手往桌上乱扒拉,抓起了一支笔。
&esp;&esp;“哎,她百天的时候抓周了吗?”任小飞突然问。
&esp;&esp;“没有,我不迷信那些。”她回答,看着小家伙手里握着的那支笔,说,“如果抓的话,她可能也会抓一支笔吧。”
&esp;&esp;
&esp;&esp;等到书稿终于出版上市的时候,任小名的工作也已经逐渐回到正轨。虽然这是她以本名出版的第一本书,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但她还是尽力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平台和媒体尽量去找推广,大家的努力加起来,总算能让这本书以全新的面貌问世。当然,也有以前因为刘卓第的缘故了解这件事前因后果的媒体找来想采访她,她都大大方方地接受。反正这一次她不再是以谁的妻子的身份受访,她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作者,不惮以自己真实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
&esp;&esp;第一次举办公开的签售活动,虽然是跟其他几个嘉宾作者一起,但任小名还是紧张到气都喘不过来。柏庶为了给她鼓劲,特意请了假跑到北京来捧场,还让自己的学生们给她录了加油打气的视频,虽然他们大部分都还太小,还没到看这本书的年龄。
&esp;&esp;“你已经是孩子们的偶像了。”柏庶说,“她们有人在日记里写,希望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esp;&esp;“……我这样一想到要抛头露面在公开场合发言就紧张得要死的人?”任小名抱着头缩在椅子里,“不行,我还是太害怕了。”
&esp;&esp;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坐在台下的黑暗里,当那个面带微笑带头鼓掌的人。她习惯了用一个假名字躲在电脑屏幕后面敲键盘,用文字图片和影像来营造一个是她却又不完全是她的形象。她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虽然现在她已经走出了心里的阴影,但落实到行动上来,还是不免犯怵。
&esp;&esp;“我第一天正式讲课的时候,也紧张得要命。”柏庶说,“之前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一想着要在几十个熊孩子面前当不苟言笑的老师,我就浑身出汗,心跳加速。那天往讲台上一站,我感觉我写板书的粉笔头都在哆嗦,一开口讲话紧张到走音,连自我介绍都差点不会了。”
&esp;&esp;“后来呢?”任小名从椅子里抬起头看着她。
&esp;&esp;“后来有个捣乱的。”柏庶说,“那个小调皮举手问,老师,你说你叫什么树?我们这边有榕树和槐树,没有你这种树。然后大家全笑了。”
&esp;&esp;任小名也笑了。
&esp;&esp;“很奇怪,我笑了之后就不紧张了。”柏庶也笑着说,“你没问题的。放轻松,你台下的一定都是非常喜欢你的书的人,做你自己就好。”
&esp;&esp;活动那天柏庶也去了,坐在台下,第一个带头给任小名鼓掌,眼睛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任小名看向她,她就握紧拳头无声地喊“加油”,还做了一个鬼脸,夸张的表情把任小名逗笑了。
&esp;&esp;任小名站在台上,望着下面一双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觉得她们就和柏庶一样,都是她书里的人,会给她鼓励和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渐渐定了下来,也没有那么慌了。
&esp;&esp;“……其实有一部分读者可能知道这本书的出版经历了一些波折,现在你修订后重新出版,换了新的书名,能不能聊一聊为什么新书要取名为《试笔的女人》?”主持人问。
&esp;&esp;“这个名字原本来自于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任小名说,“她曾经引用过这一段诗,来描述人们怎样看待那些拿起了笔的女人。人们说,女人拿起了笔,是过失,是无可救药,是不知身份。她们最大的志向和成就应该是打扮得美美的,玩着优雅的游戏,坐在自己打扫过的整洁的房间里喝下午茶,而不是写作,阅读,思考,研究。在我的人生里,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老师,她的一支笔,曾经改变过很多人的人生轨迹,也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像她一样,拿起了笔的那一刻,我就从未想过放下,因为我知道它以后会救我的命,会救很多人的命。所以,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拿起笔,去尝试争取属于自己的人生,一直写下去,永远不要停下。”
&esp;&esp;活动结束之后,任小名无意间目光扫过三三两两离开的人,看到一个站在远处的女生,没走,但也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她的书。她觉得那女生有点面熟,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来,是刘卓第的那个学生。女生注意到她看过来,立刻满脸通红,低下头,三步两步混入人群中离开了。
&esp;&esp;任小名在心里暗自发笑,却又有些宽慰,不知道那女孩还准不准备做学术研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了新的偶像。
&esp;&esp;柏庶等她到最后一起离开。她比任小名还要激动,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说是文毓秀交代的,一定要拍给她看,等到就剩她俩了,她就赶紧给任小名看她手机里拍的,反倒是任小名冷静得多,倒也不想看自己在柏庶的手机镜头里什么样子,两个人就一身轻地决定随处逛逛。
&esp;&esp;路过一间书店,她俩不自觉地拐进去。毕竟任小名不是像刘卓第那样的网红作家,她的书也自然摆不到那么显眼的位置,两个人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然后像恶作剧得逞一样相视而笑。柏庶非要一本正经地买一本,任小名不好意思,扯着她不让买,也没拦住。
&esp;&esp;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出书店,站在橱窗前,柏庶不甘心地把手里的书举在灯下,抬起手比划着,说。“总有一天,你的书也要放在这个最亮最显眼的位置。”她重重地点着封面上的名字,“你的名字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esp;&esp;“你也值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个她曾无比讨厌的自己的名字旁边,她隐约看到了更多名字的出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目之所及,遍布视野。每一个名字她都无比熟悉,那都是她们用饱蘸血泪的笔写下的人生。
&esp;&esp;“她们每一个人都值得。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沿着她们的脚步继续走下去,她们的名字,就一定会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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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姓名?”
&esp;&esp;——妻子,母亲,女儿,姐妹。
&esp;&esp;——不想说,可以匿名吗?
&esp;&esp;——不重要,略过吧。
&esp;&esp;“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esp;&esp;——不清楚,我妈说是我爸取的,我爸说是我妈取的。
&esp;&esp;——有,按排行取的。
&esp;&esp;——妈妈给我取的,算是寄托了她对我的期望。
&esp;&esp;——我自己改的。以前的名字不知道谁取的,难听,我成年之后就自作主张改了个我自己喜欢的。
&esp;&esp;“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esp;&esp;——生娃之前在金融公司,现在在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