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坐拥那么大一座高山,什么都不缺。还要请我吃枣呢,女儿这才知道枣树上有刺。”林黛玉把那边说的很轻松,半真半假掺杂着说:“梦中数日光景,听他讲道讲了很久,醒来只过了一夜。醒来之后只觉得精神大好,又依照梦中所获的法门,潜心修行。父亲您看我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生病。”
林如海确认最关键的问题:“梦中,齐天大圣教你什么?这应是不传之秘,你没悟透之前也没法复述,为父只问你一句,可得长生吗?”
“可以的。未必能成仙,但一定能长生。”
林如海看女儿这句话没有刻意隐瞒,一看就是真话,激动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太好了。”
上次吐血时,就在筹划女儿的后半生。托付给亲戚,林家五代单传,托付给好友,更信不过了,除了亲爹亲妈,血脉相连的亲人,谁能仔细照料这个小姑娘?
曹魏的郭女王,父亲乃是太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不是被送进宫中。宋朝温成张皇后的父亲也是进士,父亲去世之后,伯父不肯收留,温成皇后八岁入宫学习歌舞。每每读史,便觉心惊。就算黛玉是个男孩,少年丧父之后被叔伯夺走财产打发掉的,也多得很。
“别怪为父贪心,你能学到神通法术吗?”
黛玉大喜,趁机说:“神通他教我了,要我慢慢参悟。但武功招数不行,大圣说他不会教这么弱的人,正要求父亲给我找神兵利器和名师。”
林如海对此保持沉默,瞻前顾后的琢磨,习武的女人还不算难找,有女镖师、也有武官家的女儿媳妇,暗暗的放出风去找,兴许能有奇人异士。尤记得某次官员聚会,有个小官被妻子打的鼻青脸肿——这位太太不能当姑娘的教师,但姑苏确实有习武的妇女。
正常情况下,世代簪缨人家的姑娘,绝不该舞刀弄枪,现在妖怪都找上门了,顾不得常理。但神兵利器么,之前相师说黛玉是木命,金克木……神兵利器还能斩妖呢。
他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小玉人:“虎丘剑池乃是干将莫邪铸剑处,为吴王阖闾陪葬三千宝剑,从春秋至今两千年,必然有成精的宝剑,与你有缘。你站到池边,问问谁肯跟你走。”
林黛玉扑哧一笑,那场景想一想都好笑的很,真要站在剑池旁边嚷嚷,多让人脸红。玩着袖口:“进山访贤呢,请宝剑出山,嘻嘻。”
又可以玩一些过家家的游戏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没摸胡子,怕一紧张把胡子薅断了:“这小精灵是怎么回事?”
王素感觉到她很生气,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着小拳头,看起来想往自己脑袋上邦邦两下。正坐(跪坐)在桌子上:“主人,主人你不要生气,我跳舞给你看嘛。”
主人高兴的时候就伸手摸摸她,那小手软软的,带着灵气,摩挲几下,令美玉也觉得舒服。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戳了戳她:“这是咱们家的古玩,日久成精,认我做主人。”
林如海心中暗暗的警惕:“这就是太太的那个西汉玉舞人吧?看身型很像。”
“是我。”
林姑娘又很纠结,尽力遮掩的说:“她去找狐狸说话,看到人家有一本书,她不认得那个字,只知道女儿爱看书,就拿回来给我。”
林如海淡淡的哼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妖物,吸人的精气幻化成型,不知害了多少人命,还做出这样招灾惹祸的事。”
这当然也是传说,传说中家里的老物件成了精,就会吸活人的精气,令活人衰败自身强壮,要是家里突然有人生病,就找人看看家里的风水,偶尔能揪出来一个会说话的棒槌、能跑能跳的老木盆。就以林家这种人丁凋零、个个生病的平均身体素质,很难不信这种说法。
仔细一琢磨,贾夫人病故是不是也与这小小的怪物有关?自己家接连不断的丧事呢?女儿现在好转了,修炼的小脸红润,这东西还会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引得狐妖来害人。我家姑娘好好养在后宅里,每日读书学字,哪里能招惹到什么狐狸?
细思极恐!
王素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不是我,我不会吸人精气。”
林如海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已经打定主意要处置这个小东西,扔进火里一烧就好了,火最能破邪。又问女儿:“黛玉,狐妖想把书要回去?你既知道,还不送还。多少天了,背也背下来了。”
林黛玉轻声说:“已经读完了。女儿问心有愧,想手抄一本《黄帝阴符经》,加上些名家批注,略表歉意。”
林如海起身,去他藏书千卷的书架上找了一会,拿出来两本书:“《赤松子著黄帝阴符经集解》《黄居真著阴符经注》。好玉儿,你的字不错,还算不上名家手笔。这两本书,再加上黄金十两,灵芝两枝,绸缎两匹,这还差不多。她说今晚上还要来找我探讨诗词,为父代为归还,你平时见一见幕僚清客就够了,山野闲人嘛,不要见了。”
黛玉也微微的松了口气,怕被狐狸当面质问为什么要偷书,那真是羞的无地自容:“父亲…它若质问你,你怎么答复。都是女儿不好。”
王素敏锐的觉察到林老爷身上的杀气,这杀气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长得不错,却要置玉舞人于死地。好狠的心。瑟瑟发抖的顺着桌边跳到地上,躲到主人的裙摆后面。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如云黑发,含笑道:“做官为宦的人,免不得要替上司背黑锅,为圣人做些他不肯承认的事。你已经比别人家的衙内乖的多了,你见过的张伯伯——他儿子干的事我都说不出口,前任苏州知府家的公子,称的起无恶不作,还有四门亲家的王家,他家那几个子侄,品行不大端正。等你学会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再打你也不迟。”
他和贾府乃是姻亲,贾府和王家是姻亲,因此叫做四门亲家。
林黛玉吃吃的笑,开玩笑道:“到那时候再打,就迟了吧。”
“采薇说你把汉玉舞人佩拿到你屋里去了,一会拿过来我看看。”林如海看她不大情愿,笑道:“怎么,你不是主谋只算是窝脏,我也包庇女儿,不叫你见山野隐士。这小小的精灵既是主谋,又自己动手,总该给狐妖磕头道歉。她既化作人形,就按照人间的规矩来,咱们家的奴仆偷了人家的东西,自有处置。”
这是很合理的一段话,黛玉应了一声,俯下身去捉她。
王素紧紧抱住主人的脚踝,像人抱住一颗救命的大树,实实在在的大叫:“不要啊,老爷想杀了我。我罪不至死,主人救我。”
林黛玉一怔,望向父亲,疑问的话刚涌到嘴边,已经全都明白了。
她实在太聪明了,而林如海的表情也实在太好懂。略过那些不必要的争论,恳求,还有解释,父女之间心知肚明。
她说:“我问过齐天大圣,这小玉人是否有害,他说人身上才有多少精气?可以留下,还可以多找几个充当仆役。父亲,不知者不怪,王素以前不知道偷东西不对,她自己还被人偷过几次,强夺过几次。如今我教了她,只一心向善。”
林如海原计划把小妖怪的形骸弄到手,直接摔的粉碎,再送到火盆里烧,所有神怪故事里这都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再和狐狸商量一下,请她们背锅,回头就对女儿说狐狸把王素抓回去教育了,过两年淡忘了了账。现在被这敏锐的小东西喊破,他脸色不变,淡淡道:“玉儿,往后要好好教她才是,倘若又偷东西,又撒谎,谁也容不下她。”
黛玉印象里的父亲清廉正直,温和敦厚,一向与人为善,既忠君爱国又谦逊有礼,想来也不会对小小的精灵暗下杀手。拎着小玉人重新坐正,塞在袖子里:“素素太害怕了。晚上我让她过来等着,玉佩嘛,我已经还给她了,不知道她收在哪里。”
王素本来要说,你没给我啊你让老嬷嬷收在柜子里里。
被主人的一根手指捂住脸,紧紧的按住,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玉人是憋不死的。
她抱着主人的手指头想了半天,明白了!
对对对我已经把自己收起来了。
林如海轻轻的叹了口气,看小玉人从她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挣扎,多么可怕,小女孩免不了心软。这事儿不能听她的,过段时间再找人处理,还不能让人知晓家里闹妖精。也不和女儿争论,摊开那鱼皮写的拜帖:“京杭运河就在姑苏城外,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大运河的支流,大的十五条,小的不计其数。”
然后就很顺理成章的,给女儿上了一堂课,关于官员拜帖上遣词用句的暗含深意。
就算不懂龙的尺牍,这字里行间的虔诚恭敬,实在显而易见。
这龙来拜会,其实是最小的事:“大圣…肯赐见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