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青跳到她袖子里,附耳低声道:“太太(贾敏)方才说心中烦闷,趁着天没亮出了画,四处走走,来到这边,没瞧见贾赦的魂魄,却瞧见几个冤魂哭泣。太太认出其中有故人,是她未出阁时贾赦身边的丫鬟,横死在后宅之内,无人超度。太太见了故人,心下难过。”
林黛玉借着掩面的动作低声说:“知道了。”
王侯将相均前来吊唁,关系远的还要多安慰史老太君两句,想贾赦今年不过五十岁,就被酒色所害,暗暗的下定决心,回去就少喝酒少熬夜。
关系亲近的更是细细的劝勉了一番,还要吃了饭再走。
光是待客烧的茶水,一日就要烧掉千斤柴火,一日喝掉几斤的好茶叶。
贾赦过世的消息,报到皇帝案头上,宫中便传召贾赦之子入宫。
贾府上下数十年来没有参加朝会,贾琏更是不曾入宫觐见,忙忙乱乱折腾了一番,带着早就安排好的贾赦的死因和临终遗言进宫去了。
百忙之中,王熙凤想到贾琏要袭爵,自己也成了诰命夫人,不由得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是天不亮就起来指挥,到深夜才得休息,还是精神抖擞,叫人每日煮一锅冰糖燕窝来,让家里老老少少都抽空喝一碗,现在不沾荤腥也要进补。
令狐月娥不敢替她吹凉,唯恐自己口内的妖气,惹的主人不快:“雪雁,你来吹吹。”年纪小的小孩子是很纯净的。
雪雁不明所以,放下正在收拾的衣裳,过来端起热腾腾的燕窝粥慢慢的吹着。
令狐月娥过去接手收拾衣衫,早晚还是有些凉意,以前早晚都在贾母屋里玩,不出屋去不觉得冷。现在早晚都要去灵前举哀,虽然人多鬼多,毕竟寒冷。
王熙凤歪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她是眉不描而秀,唇不涂而朱的美人,年方十八岁,就算是早起晚睡依然精神抖擞,脸上还一不留神带出微微的笑意:“你琏二哥哥这会再不回来,全指望宝玉去充孝子么?”
她是打着伺候老太太的名义从东边大办丧事的地方出来的,女眷里留着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尤氏迎候,男宾里有贾政贾珍贾蓉贾宝玉等人交际。
黛玉参加了一次丧礼,看死后这等隆重,看大舅舅府里这样一幅妻贤子孝、人人敬仰的模样,心下颇多感慨。喝滑溜溜的冰糖燕窝,也看出凤姐姐少有伤心,低声开玩笑道:“宝玉先充一阵孝子,琏二哥哥忙着做忠臣呢。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实在是分身无术。”
王熙凤伸手就要捏她的美丽小脸:“好哇,吃了我的甜羹还要来编排我家的人。”
林黛玉原本躲得过,又不知道躲开了会不会显得太敏捷,一迟疑的功夫被她轻轻捏了一下,学凤姐姐的语气:“好哇,还没当上将军夫人,先要打人了。等诰封的旨意下来,凤姐姐坐着说话,我站着回话吧,”
王熙凤笑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短命的天天站着布菜,还要叫你说嘴!”
正在说笑嬉闹之间,就听外面嚷嚷:“琏二爷回来了!”
在贾母这五间大房里,碧纱橱关着门,老人心情低落,就静静的歇着。
贾琏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还没缓过那阵惊惧慌乱:“叩见了圣人和老圣人。老圣人说起祖父的事,很是感慨。圣上隆恩,询问府中诸事,降旨恩准孙儿降等袭爵。”
主要是太上皇召见贾琏,他祖父贾代善是太上皇的重臣,对贾赦袭爵不用,给贾政恩赏了官职,但都不用,现如今连贾代善的长子都去了,不由得感慨万千。
贾琏虽然是贾府唯一一个能办事的男子,但在朝廷里实在算不上能臣,应答时亦没有出色之处,自己也知道显得文不成武不就,就把这段事情匿去不提,只是暗恨读书时不尽心。
贾母颇有些悲喜交加,她当的还是国公夫人,现在荣国府内两房,不过是降等袭爵的二等将军和五品工部员外郎。一旦她去了,贾府的地位骤降。
爵位爵产都归长子,理论上什么都是贾赦的,贾政分家出去,只能领俸禄。但贾母是国公夫人,她还在世,这贾府里就是她说的算,没有分家撵人的道理。
以前是王熙凤靠近二房,是因为贾母让二房当家,现在局势变得有些微妙。
贾赦的钱财都是从公中支出,而留下的物件给邢夫人收着,贾琏和王熙凤竟没和她争。
贾琏道:“我一向不爱那些古董玩器,奶奶怎么也转了性子?”
凤姐笑道:“我还怕她乱花不成?太太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又最是吝啬节俭。”都不用担心邢夫人支援娘家,或是自己花了,亦或是斋僧布道消耗掉,她什么都不动,只等着养老用。
贾琏连连点头:“说的很是。你听窗外,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
林黛玉在亲妈丧礼上只顾着伤心痛哭,现在在大舅舅的丧礼上,才有心情感悟人生、体悟生老病死、对世上的人之中,最愚蠢的能有多蠢加深理解。
虽然贾府内统一口径,就说贾赦是‘暴病而亡’、遗嘱是‘一定要习文练武,为朝廷效力’,但这话没人信。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绝不相信有人会在神仙三令五申、母亲严格管束的时候,排除万难也要作死。现在这一来,很多史书中匪夷所思的蠢才,也有了样子。
夜里安静下来,黛玉对月叹息了一阵,又想起珠珠盒子里放着的两颗宝石。便依照狐书中邀请鬼魂做客的方式,写了请帖,准备烧化了请那送宝石的鬼魂过来,除了大圣秘传的‘大品天仙决’之外,自己对佛道两教都有些体悟,可以说给鬼魂用以借鉴。写好了正要烧,想起孤魂野鬼太多了对贾母身体不好,准备悄悄的推窗户飘出去:“母亲,咱们不用缘木求鱼,您出来走一走,结交几个鬼魂中的朋友,也可以相伴说话。”
贾敏为难的说:“我实话对你说…生前我和王妃太妃往来闲谈,也曾进宫面见圣上和娘娘,都不觉得害怕。现如今一见到比我强的妖怪,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阵莫名的恐惧。就连王素那么一个小人儿,我都觉得危险可怕。”觉得王素真能将她撕碎,而她能做的也只是嘤嘤哭泣。
王素这两天正被禁言呢,要不然非得给她深鞠一躬,大声感谢。
这辈子还能有人怕我,我姑苏大盗永远不会忘记!
林黛玉暗暗的惭愧,原先催逼太过,母亲都不敢说这些心事。低声劝慰了一阵,这才拉着母亲、带着令狐月娥往后花园飘去,烧了那张请柬,不过片刻光景,阴冷凉爽的鬼气扑面而来。
影影绰绰来了四十四个鬼,都是修行一两百年,微微有些起色的。
为首的便是送礼之鬼,言辞谦逊,说起话来颇有三百年前的文风。自承是在窗外听过灵均洞主给狐狸讲法,甚至还不厌其烦的叫醒狐狸,艳羡非常,特意求教。自己这一群人不是亲戚,乃是死后结交的好友。
林黛玉便道:“舅舅丧礼期间,我有意谈一谈读书修行的心得,以供有心向道之人参详。不知道阁下修行什么法门呢?我见识浅薄,或许不知道,大家便互通有无吧。”
她本以为鬼魂要么听道家的四大典籍,要么听佛家四大典籍,虽然这些经书大半没看过,看过的也不求甚解,但修行到了这个水准,只说有把握的话,绝不会误人子弟。
鬼魂们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嘀嘀咕咕了一番,语气像风声呼啸,再拜恳求道:“我等生前各有冤枉,却绝非坏人,想要听一听前朝的兴衰历史,当年死的糊涂,却不知道何以兴邦,何以丧邦。”
灵均洞主只觉得头大,要知道修行虽然难,毕竟有标准答案。历史却没那么简单,第一有史官曲笔,第二有立场政见不同。两党争斗时,有时候两党都是忠臣,有时候两党都是坏人。面对着当事人去讲历史,如何能说得明白?若是说以这些鬼的亲身经历为准,万一他们一叶障目呢?史书之中,好人坏人,聪明人糊涂人,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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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朋好友:贾赦为酒色所害,今日起,我要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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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从来如此,便对么?:一万收加更!
令狐月娥不想听前朝的兴衰,但这些鬼礼数周全的求教,主人想讲什么内容,也不由自己多嘴。只在主人沉默的时候,开口询问:“有道是千古兴亡多少事,都…随大江东流去。”跟着苦主不好说都付笑谈中。“放着名师在前,诸位为什么不听释道两家的妙法,却要做史书上的学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