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不适应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又不肯躲回画中,僵着脸坐在对面。
林黛玉一口一口的吃着早饭,饭不是一定要吃,但今年刚下来的小米有种特殊的香气,放过半个月月就没有这种独特而浓郁的谷物香气。而东星斑又太新鲜了,从海里捞出来,送到京城的时候还欢蹦乱跳。
腊腾蛇肉是一丝丝的瘦肉,棕红色,蒸的又很软韧,散发着异香,不只是腊肉和蛇的香气,还包括一种奇异的灵气。
辛冶在旁边捧着剑,恭敬侍立。
在河北当鬼王的任秀才捧着账本,满脸肃然。
在京城中大名鼎鼎的令狐道人,就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
屋里屋外,没有一声响动,众丫鬟仆妇全都屏息凝神,恭敬侍奉——其实平时不这样,今天故意做做样子。
窗是玻璃窗,门口挂着虾米须的竹帘。
林姑娘喝了半碗粥,挑了两筷子东星斑,吃了半碟蒸腾蛇,就撂下筷子,眼睛也不抬一下。
紫鹃忍着笑,绷着脸,带人捧了漱口水、擦手的热手巾过去,学着王熙凤屋里丫鬟仆妇的样子,悄无声息的伺候了,又连着炕桌一起端了下去。
殷玄假装自己可有规矩了不敢进主人屋里。
月娥脑袋上顶着王素,上前禀报:“姑娘,善恒来了。”
“进来吧。”
善恒进来深施一礼:“小僧有眼无珠,今日方知天兵荡寇,玉宇澄新,尽是灵均洞主之功。”
黛玉又在窗边铺设着桃花色锦垫的小炕上歪着,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傲慢的皇帝有两种,一种等着被权臣暴打,另一种可以暴打权臣,所以待人无礼。现在这一僧一道,也太没礼貌了,金魔王和他们有深仇大恨,虽然不比持厚礼前来拜谢,也应该来拜会一下。
雪雁看有人给自己递眼神,未解其意,上前去给姑娘捶腿。
黛玉也有点无语,我还没到这个岁数呢:“法师,果然不凡,当年我看不出你的来路,现如今竟然也看不透。”
善恒垂首道:“一具臭皮囊,如何瞒得住洞主的法眼。灵均洞主明察秋毫,世人皆知。”
王素阴阳怪气:“人家背地里都说,善恒和尚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要是能把持得住,说不定是本朝的马郎妇观音呢。”
说的是古时候的一个典故,说有一风流俊雅天下无双的绝色美女突然来到一座城池,一大群人想娶她,一开始要求一夜背取普门品则嫁,成功者太多了,就要求背金刚经就嫁,还有十个人,又提高要求,要三日之内背得法华经,只有马姓青年成功了,成婚当天新娘就死了,后来棺材里只有一副黄金锁子骨,神秘老和尚说,此乃观音菩萨点化众生。
但用此典故评论善恒和尚,说的是他以色诱的方式传播佛法,也有可能不只是色诱。
和尚你来真的?
林黛玉怀疑他在冲自己阴阳怪气,金魔王这件事行动虽快,发现的却很晚,自己对京城附近没有掌控力——因为压根就没想在暗中控制什么啊!所以你说谁明察秋毫?
“说罢,你现在是什么?”林黛玉柔和的双眸在令狐克敏和善恒和尚之间看了一眼:“你们二位的关系,原本怎么谈的?”
令狐克敏一惊:“姑娘,这…这怎么看得出来的?”
林黛玉笑而不语。看出来他们俩关系不简单很正常,因为历史上的佛道相争,争的是整个宗门教下的未来三十年前景,赢了的整个宗教达成垄断地位,道士赢了逼迫和尚蓄发当道士,和尚赢了逼迫道士剃光头出家。不说是不死不休,也是提起来就要骂对方是:禽兽!畜生!王八蛋!
再看看你们两位,虽然在各自竭力拉拢支持者,可是和尚身边有一群漂亮狐狸沙弥这么大的把柄,不拿出来骂,女道士身边的道童怕雄黄这么大个弱点,不拿出来害人。这还算敌人?
令狐克敏原本是想把女儿推过来,跟着她干干净净的修行,就算是修行进度慢一点,弱一点,将来度劫也小一点,正经修行的死劫最多是寿终正寝重入轮回,走了外门邪路,容易神魂俱灭。
没想到还能探听到灵均洞主的真正实力,连忙和盘托出:“小道和善恒师商量过,争来斗去,让皇帝拿我们当斗蛐蛐玩,还要争着抢着给他做事。我们两个不论是谁当上了这个国师,都可以,利益均分。”
善恒狐疑的看向她,见盟友递给自己一个坚定的眼神:“小僧很喜欢令狐真人的儿女。他们虽然不太聪明,却很忠诚,而小僧收拢的那些狐狸既不聪明,也不忠诚。”
王素:“哈哈哈哈哈哈!”
林黛玉抿着嘴笑了一下,说来奇怪,外地的狐狸精举止得当,聪明勤谨,甚至学识渊博,熟读经史,唯独刘家那一窝各有各的呆,倒是适合做宝玉的朋友。
刚刚早上想着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地位,没必要暗中调查什么,点名叫过来,谁敢不说?
善恒和尚就继续往下说:“魔王传讯给我二人,命我等前去依附。小僧的道法略优于令狐真人,前去斗法,令狐真人则是去刺探消息,打探这魔王的真实实力。如此一来,我二人可以相互保全。”
令狐克敏说:“没料到那魔王嚣张跋扈,不徇常理,而实力又超乎寻常,抗争者死,顺从亦死。小道不敢与之相争,已经逃到外地隐遁起来,昨日月娥找来,才知道这欺天的魔王,已经被主子诛灭。”
林黛玉暗自讶异,你跑的也太快了!
殷玄问:“有很多人看到善恒和尚被金魔王杀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善恒沉默了一会:“不知道灵均洞主,有没有耐心听一段小僧过去的故事。污秽至极,不敢入耳,还请宽恕罪孽。”
林黛玉微微叹了口气:“你说吧。我什么都见过。”
还能有多污秽,令狐克敏和你生的月娥?
善恒低眉顺目,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他的语气还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多年之前,小僧出家在灵隐寺。山脚下九里松一街,多素食、香纸、杂卖店铺,开店的妇女都是和尚的外宅或姐妹。当年有一寺僧,爱慕一妇人,不得其门。每日前去买果饼,后来突然有一天,那妇人好似动了心,给寺僧斟茶递果子,彼此眉目送情,渐至笑谑。一日,僧至妇家,见她满面忧色,细问缘由。”
“妇人说彼此两心相知,只碍于良人在旁,只能目相视,手相接。僧喜极而泣,立刻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借钱给那丈夫外出行商,以便彼此恣意欢乐。二人商议已定,僧便拿出全部身家,建议那丈夫往关外行商。当晚到了妇人家中,再无人打扰,推杯换盏,两厢盟誓永不相负。刚解衣就寝,那丈夫回来叩门,说是忘带了东西,慌乱之间,妇人命僧人躲在猪笼里,盖上破布遮蔽。回来的果是其丈夫,二人将猪笼放在独轮车上,运到郊外掩埋。”
“和尚死前大彻大悟,悟透迷障,区区猪笼薄土锁他不住,从土中站起来,回头一看唯有一具皮囊残存。想人世间多少怨女痴男,都为看不破皮囊,永堕生死轮回。”
林黛玉感觉他这个故事有点假,拿手里新作的照妖镜一照,看起来是善恒和尚的地方,只站着一具装藏过后的纸人,这纸人描眉画眼,唇红齿白,也是个光头和尚模样,和尚额头上贴着一块很陈旧的,风干很多年的人皮,上书善恒两个字。
《狐书》里写过这个法子,应当是善恒自己的皮,自己做的替身纸人。
——!!——
这个故事看起来出自十日谈。其实是出自僧尼孽海。
[228]第228章:此时不跪下来愿效犬马之劳,以后连当狗都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