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在房脊上踱步,看起来她以前不是不想上房揭瓦,是上不去。轻纱披帛拂过蹲在房顶上的小壁虎,感觉现在还有些欠缺,不够灵动:“去冰窖里搬一大块冰出来,请欧阳先生雕刻成水晶山,放在水藻金鱼纹的大缸里当摆件。”
欧阳仲卿会绘画,当然也会一点雕刻塑型和变化。用冰做水晶山当然不如真的水晶山,这不是没有七尺高的水晶山嘛。
宴会嘛,要有主题,要赏花,要有游戏,要有酒和音乐。有了主题,就要围绕着主题进行装饰摆设,挂画紧扣主题,满桌的菜肴也是同一系列的。而且要隐秘而幽默,富有雅趣。
这次花朝节也就是黛玉的生日,刚过去不久,以前讲究小孩子不过生日,和起贱名好养活一个道理,怕是太尊贵了养不活。宝玉这个小名虽然不是贱名,却让府里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直接叫,为的也是压一压。
鲜笋山菜准备妥当,杀了两头羊,早备下的各色费功夫小菜,等天亮了再取玉兰花和月季来过油炸,又有梅花汤饼、玫瑰火饼,还有前文提到的贾敏挺喜欢的海参馅儿玉芙蓉。
厨房内不停火的吊着一锅清澈见底的高汤,熬的晶莹剔透的水晶冻。
剔出来的大骨头、肉皮和肥鸡大鸭子,先被厨子们做成大包子,成了下人们的饭。
至于客人们,哪有妖精需要按时睡觉的,一个个也都在这里闲聊,赏花,赏月,并且时不时的把枝头花蕾和圆滚滚的虫卵扔进嘴里嚼嚼。
林黛玉睡醒了待不住,看月娥学步看了一会,笑了怕她脸上挂不住,不笑又觉得实在很好笑,就出屋去旁边的山边散步,山顶上树林之间有一座小亭子。
她不在亭子里坐,反而在外面抬头看天,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很好认,太白金星也好认。
辛冶是一位鬼王,他虽然战斗力不强,但鬼是无孔不入的,又可以在暗中观察监视每一个人。之前林如海贾敏俩人安排他出去打听林黛玉的下落,打听到她失踪范围都被天兵天将包围,不敢上前,转入地下开始打听整个国家范围内的消息。早听说了主人归来,整理了手头的所有资料,又等到几个下属的消息一起汇总,这才回来禀报。一阵黑风刚飘过来,就感受到主人的注视。
林黛玉远远的招了招手。孙大圣又不懂夜观天象,没法教她,俩人之前看星星看月亮,就是很纯粹的欣赏。她在这儿看了半天星星,只觉得诗兴大发,作了一首《西江月》。
向来星移斗转,一场石破惊天。碧天回首望尘埃,倏忽残山旧梦。
吴宫台边风月,秦皇遥盼仙山。弃伪求真渡法船,中有山河影。
吴宫台指的是孙武子练兵台,秦始皇也确实到过姑苏。
林黛玉双手抱胸,仔细琢磨这最后一句,这是吕洞宾的诗,借来一用,但‘中有山河影’这五个字,不适合放在西江月里,山字也重复了。可是若要换掉……下意识的就觉得应该放这句。
押韵押的一塌糊涂,这暂且放下不提。
“主人。”辛冶落地就是深深作揖:“恭贺主人修行精进,道法大成。”
黛玉伸手虚搀:“机缘凑巧,虚涨了些法力,不算是自己的本事。你们这一年来守着家业,辛苦了。”
“岂敢居功。”辛冶站直了,调整了一下帽子上的黑纱仔细遮住脸:“要说守着家业,文娇、陶渊杰两位,那真是杀伐果断,就连雷小贞也做了不少事。”
林黛玉知道她肯定会做事,雷教授从骨血里就是不安分的,矫健活跃,热衷于冒险和探索一切她不知道的东西,而且可以说是除了保全性命和享受生活之外,她什么都乐意试试。
也不急着问,等雷小贞来了亲自表功:“我这一年多没关注天下大势,可曾有什么大事?”
辛冶掏出自己的工作日记:“民间呢,山东张成、淮南李佛、河北刘虎,这三伙人盘踞州县,是地方上一大患,朝廷几次征讨,都没有讨到好处,有意招安,又不可得。江南之前有一个卯金刀刘老大,自称大王,已经被尽数诛灭,现在出尽风头的是窦德。江南各地有些乡绅被灭门案。陕甘宁三地经冬没下一场雪,当地老农都知道,今年必然有蝗旱灾害,过年时黄河水清了一次,河水清,圣人出,一群臭不要脸的都在认领此事。”
但洞主麾下的四妖一商量,都认为这个圣人指的应该是林黛玉,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区区凡人什么水准,也敢蹭我家主人的祥瑞。
林黛玉欲言又止,最终实在是无话可说。
辛冶翻了翻别的细节琐事,跳过跳过,又说:“老爷的盐业新政…可以说是人亡政息,也可以说是故意被人毁了。听殷玄说他已经给姑娘汇报过一些,小人这里记录了一下踩着老爷往上爬的官员名单,已备主人不时之需。皇帝下令重修天下运河,牵扯出两淮番库亏空。皇帝准备在明后年派遣南安王出征外国,今年开始练兵,又在江南摊派了新的赋税。”
“贤德妃等后妃被允许省亲,各家修造省亲别墅,在京城内好一番攀比炫耀,拆房拆屋。”
“内阁中群龙无首,都在争相讨好皇帝。因为皇帝打算平息内外纷乱,王子腾被委以重任。”辛冶又仔细看了看画的犬牙交错的人物关系图,简而言之:“皇帝已经完全盖过了太上皇的权力,六部三法司都是皇帝的‘忠臣’。最近在查金陵甄家,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斩杀太上皇的拥趸。”
金陵出身的甄家和贾家看起来互为表里,一样的繁华富庶,是几辈子的老亲,三节两寿互相走动频繁。
甄家还接过四次皇帝法驾,非同一般的亲信。
林黛玉又叹了口气:“皇帝不想着治国安邦,专一弄权。直弄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这十二个字,上次出现还是欧阳修感慨五代十国的混乱。
“贾府可有什么乱象?”
“让鬼魂盯着呢,只听说赵姨娘和马道婆秘议害人故事。若有别的事,再禀报主人。”辛冶恭敬的回答,只感觉自己非常有用。“主人担心天下大乱?”
林黛玉出来夜观天象就是担心这个,父亲人亡政息不是什么意外情况,之前屡次劝他不要太拼命,就是因为有史以来搞改革的,除非是皇帝自己改,否则必不长久。当然了,皇帝也会人亡政息,除了秦朝没有人能奋六世之余烈。但又没学过看星象,猴哥没教,其他人更不会,微微颔首:“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虽然有些本领,却不敢济世救民。实在愧对天下人,幸而没当上国师、大师,不受人供养。”
辛冶说:“主人麾下这四个妖精,文娇利刃所指所向无敌,殷玄一日三千里,属下暗地里收集消息的,月娥更是必备,大事可成也!”
别看月娥飞的很慢,在云层里缓慢爬行,可是她一旦现身,谁不吓傻了高呼天命所归。
作者有话说:
西江月我自己凑的,就这个水准,扣的是接下来的剧情。
[305]《书生的完美人生》:林黛玉还有个挺刁钻的问题想问,但这个事儿,鬼未必知道:“还想请……
林黛玉还有个挺刁钻的问题想问,但这个事儿,鬼未必知道:“还想请你打听一下,粮食,盐,铁的价格,数年内有什么变化?”
这三样东西虽然是国之柱石,但鬼魂完全用不上。
可是辛冶毫不含糊,又在《工作笔记》上翻了翻,如实报价:“各地的盐业差价不等,沿海各地,去年是二三十文钱一斤,今年是四十文一斤、国家腹地的盐价往年五十文一斤,今年涨到八十文以上。至于西南西北边陲,虽有盐井,但盐的价格往年八十文一斤,今年一百二十文——再贵些人们就不买了,虽然无盐不成味道,那儿有一种酸汤子,很能送饭下肚。”
林黛玉眉头微蹙,她虽然不爱吃饭,也不爱看别人吃饭,但这话听起来也太可怜了。倒是有些奇怪,鬼又不吃盐,不吃粮,他生前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留意这些民生细节。刚刚还很突然的劝进,这合理吗?
我是在做一件极其华美的金色披风,但不是用来黄袍加身的!
辛冶的语气像一阵阴风吹过:“粮食的价格变化还不大,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是这个价,等粮食成熟了才便宜。若有灾荒,就是十倍百倍的涨。人民流离,百业凋敝,顽凶为匪为盗,良善冻饿沟渠。”
林黛玉虽然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也是学历史的人都相信的因果论。但不能相信一个人生下来就命中注定是要冻死饿死,都是前世因今生果,哪里就能凑够这么几十万人一起饿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