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凝视的终点也随她的高度一点点浮现。
驻足在包厢和楼梯口中间,一个男人的背影。
发丝、肩膀,总是插在口袋里的手臂线条。
音乐、人声和喀、喀、喀,在一那瞬戛然而止。
指甲刮过黑板、保丽龙相互摩擦、刀子划过玻璃瓶,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在脑海肆虐。精心的养护,她每一次对镜子的微笑和心里重生的芽,全都在这场轰炸中成了笑话。
她的身体僵在楼梯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松开一隻手指,她将坠落深渊,再次粉身碎骨。
那男人像是知道她不会再往前似的。
缓缓地回过身,朝楼梯走来。
帆布鞋底踩出的步伐慢而从容。
每一次落地,都扬起巨大的震雷,重击倪枝予的心脏和耳膜。
勾起的笑,把枯死的回忆、盛放的释怀、重长的明媚全都──连根拔起。
市中心的马路上,白色轿车疾驶而过,引擎声和轮胎粗暴擦过路面的声音,随着不断下压的油门响彻在深夜。
他急躁地转着方向盘变换车道,超过前方的车辆,时速表显示着他考到驾照后都未曾到达过的数字。
他不会这样开车,也不会如此躁进。
可温硕这人,总会把别人原本的样子破坏殆尽。
一晃眼十六年,温晨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倪枝予的日子。
国小一年级的开学日,从小性格就早熟的温晨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门口一个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父母需要工作,家里又没有后援,温晨有记忆来,白天就一直在托育中心、幼稚园待着,对于和父母分开,他很习惯了,因此很不谅解这些同学。
就上四节课,有必要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他在位子上坐得散漫,此起彼落的哭声里,百般无聊地用橡皮擦摩擦桌面,再将橡皮擦屑聚集起来,搓揉成团。
搓得正认真,一个绑着两支辫子、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见到妈妈要离开,崩溃得整个人躺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脚,一边哭嚎一边用力蹬脚,混乱之中踹到温晨的桌脚。
课桌震了很大一下,本来搁在桌上的橡皮擦掉落到地板,弹了几下。
温晨没有立刻起身去捡,只是视线随着橡皮的弹跳路径,落到教室门前。
门口站这着一大一小的人影,却没有哭声。
女孩被奶奶牵着,小小的她四处张望。不同于大部分小朋友紧张或探询的神色,她咧着笑,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充满灵动的好奇和活泼,像隻调皮的幼猫。
那时候,温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却记住了她的笑眼和酒窝。
那一天起,温晨只看过倪枝予的笑容。
无论是两人没说过太多话的国小六年、不同校却近乎天天见面的高中三年、形影不离的重考班一年、仍然不同校却一週见面好几次的大学四年。就连国中,倪枝予出国唸书的三年,发在社群软体上的照片都是笑着的。
有很多年,温晨无法想像眼泪在她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应届指考的前一天晚上,她敲响了温晨的家门。
一颗颗泪珠滑过她的面颊,落到地上,溅起滔天巨浪,把温晨长年的冷静和淡漠都捲入了深渊。
他定定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倪枝予坐在地上,哭得像初遇时髂些崩溃的孩子们。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看见的画面。
绿灯转黄,他没有放轻油门,逕直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