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却连朋友的生日派对都不会到。」
他看着倪枝予把善待自己的力气,全拿去爱温硕。
「我不喜欢那段时间的我。」倪枝予的话断在这,彷彿有一个句号。可温晨知道那只是被倔强偽装过的逗号。
完整的句子是──那时候,她不喜欢自己,却很喜欢、很喜欢温硕。
也或许,不只是那个时候。
温晨没有帮她说完,只是看向她手上的酒瓶。
指尖擦过的地方,已经再次被水气附着。
把空瓶放下时,手背撞到桌面上的酒瓶,应声倒下,金属敲击的吵闹窜进耳里,倪枝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脑有些昏沉。她的视线涣散,望着那些被挤得歪七扭八的垃圾,忽地从激动的抱怨和醉意的嬉笑中静止。
东倒西歪、遍地狼藉,就像那段畸型的爱恋一样。
她没有心力去盯着什么看,目光却一直落在倾倒的瓶罐上头,思绪失焦,视野模糊不清。
被酒精拖进了回忆的结冰湖,在寒冽和窒息里沉浮,用尽了气力,却拍不开厚重的冰层。
仲夏夜,她忽然觉得好冷,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下。她下意识地环抱自己,指尖轻轻摩娑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她是不是永远都离不开这段回忆?
离不开爱,离不开痛,离不开抗拒却又顺从。
离不开温硕轻勾的嘴角和轻靠在她耳畔说出的「不会痛。」
湖底伸手不见五指,就像那夜被关上的灯。
影影绰绰的意识里,她又听见金属声响。
铝罐一个一个掉进垃圾袋,轻柔的、清脆的,落在冰面上,凿出浅浅的细痕。
模糊的重像匯聚成少年清晰的背影。
修长的手指拎着酒瓶,乾净的气质沾上一丝酒气,些许突兀。
看他把桌上的零食包装也扔掉,发出不同的声音。看他抖了抖垃圾袋,提起上端绑紧。看他用湿纸巾把桌子清过一遍,再用卫生纸擦乾。
每一个平常不过的举动,都把缝隙敲得更宽一些。
几乎,可以让一丝丝暖阳,渗到湖的深处。
而她这样的浮游生物,也只需要那点微弱的光,就能逃过一死。
暖意折射冰湖,她又笑了。
温晨停下收拾的动作,侧过身,微微低下头。
看着她脸上布满醉意的红晕,纤长的睫毛缓缓搧动,轻轻地颤了颤。深黑的眼里闪动着洒下的灯光,眼皮微闔,又少了几分锐利,在发丝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倪枝予,」他说得很淡、很缓和,「我很忙。」
「那你怎么总是会出现?」
问问题的时候,圆眼睛里倒映着灯和他漆黑的目光,又点上闪动的星辰,终于又是平时那隻神采奕奕、古灵精怪的小猫。
温晨忽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夏天的静謐的夜里,有力而唐突。
他抬起手,手指轻抚过后颈的痣,又刺又痒。
偏了偏脑袋,肩膀轻轻地耸,叹了一口无声的气,他没有动,耐心等待耳后的燥热熄灭。
心跳声渐缓,直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和冷气运转声响再次降临在这个半夜,他才开口。
「哥,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电话里,作业赶不完的阿凯泫然欲泣。
温晨懒得吭声,只是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等这人自行说出来电的理由。
「我作业做不完了,快救救我。」
对面传来悲鸣,温晨空不出手来拿开手机,只好皱着眉承受噪音。
「你如果不帮我,我这次真的会被当,这样下学期就会被挡修,我会延毕的!哥!我求你。」
「让你这种人准时毕业,是对全民医疗的褻瀆。」
淡漠的语调把阿凯的最后一丝希望捻熄,虽然他本就没抱持多大的期待。
大家都知道,温晨看似随和,可从不做打坏原订计划的事,麻烦的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阿凯又嗷了几声,温晨却一反常态地没掛掉他的电话。
「你不觉得我很吵吗?」
「觉得。」温晨无奈至极,却又为他有自知之明而感到些许欣慰。
「那你怎么不掛断?你平常不都直接掛吗?冷血无情。」
大家也都知道,温晨人根本就不好。
蹲在厕所里近二十分鐘,脚有些失去知觉的冷血无情男,看着马桶前跪着的倪枝予和自己挽着她头发的双手,沉默了一阵。
谁都知道温晨是怎么样的人,反倒是,整天和他待在一块的倪枝予了解得不大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