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想一想,似乎一切都有些不寻常。温硕和这些学弟妹差的也不是一岁两岁,前几年又在国外,大家应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前几天刚回国,就成了一眾人推荐的人选,这事本身就有点奇怪。
「噢?枝予,你认识学长吗?」队长是个憨厚的大四学长,因为忙着准备国考,在服务队的存在感低得近乎消失,要不是他正在说话,大家根本都没发现今天他有到。
「怎么了?你不好意思吗?」没有听到回应,学妹追问道,她掛着笑容,声音也甜,听着却有些咄咄逼人。
「是吗?好吧……」队长有些失望,可没多执着,反倒学妹又说话了。
「哎?不要害羞啦。」她用手微微遮挡嘴巴,语气相当刻意地发出惊叹,「我听说你们关係很好耶。」
这话像是一个开关,落地以后,以学妹为中心,其他队员的窃窃私语蜂拥而至。议室里瀰漫着微妙压抑的气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无限叠加,成了震耳欲聋的雷鸣,落在说谎的人身上。
比起难过或生气,倪枝予心里第一个浮现的情绪是错愕。
筹备服务队的期间,她略知队员们各个都心高气傲,对干部们略有微词,尤其对经常在流程或会议上准备不太充分的自己特别针对。
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还维持着文明人的礼貌,短短一个周末,恶意来得忽然而汹涌,让她一时间失了方寸。
心里不大舒服,说不清是因为队员们的异常或是纯粹为温硕的加入已成定局,却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好当作无事发生。
「这个问题我会去问指导老师,我们先讨论别的事吧。」强装镇定,她的语气坚毅,桌底下却又搓揉起手指。
学妹很困扰似地向下撇,唇角却勾了勾。
「随队还是先决定好吧?你邀请学长的话,他一定会答应──」
桌子被敲响,清脆的三下,叩、叩、叩。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那个一直静默的位置。
他说得轻浅而缓慢。字里行间却有毫不掩饰的情绪在流窜,回盪在忽地安静的空气。
那是一丝在充满瓦斯气体的密闭空间里,若有似无闪过的火光,悄然无声,难辨虚实,却引发生物警戒的本能,连最细微的呼吸和响动都屏息,静待着爆炸的瞬间。
温晨很忙,很累。反驳很麻烦,不悦很消耗体力,所以他随和、平静又懒散。
愤怒是他懒得触动的七宗罪,鲜少浮现。
而稀有的东西,不是珍贵──就是恐怖。
光是当年榜单上大大的正取一,就足以让整间学校都记住这个名字。
开学见到本人,更是惊为天人。生得高帅、体格好,拿下每个学期的书卷奖,横扫所有他能申请的奖学金。
表现突出,为人却很平淡。
他身上有来自才能的自信,却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负,不低头,也不仰头,他总是温和而稳定地注视前方。
这所学校里,没人看过他大笑,更没有人,看过他有一丝不悦。
所以,只不过是淡淡的怒意从齿缝间流露,就足以让眾人面面相覷。好几分鐘过去,再没有人说过一个字,只战战兢兢交换着眼神。
他一句话製造的沉默,也由他一句话打破。漠然的声音刺破压抑的氛围,像极了为通风瓦斯而缓缓拉开的窗,每个音节都让人绷紧神经,深怕磨擦出一点热源。
「讲完了?」他微扬的句尾像一种警告,「那我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却没有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于是回过头,往会议室里看去。
倪枝予呆滞惊愕带点困惑的脸映入他的视野。
她似乎听见很小很小声的一口气。又轻又淡的叹息,乘着关心和无奈的气泡,轻盈地飘浮在空气里。
脚步声响起,拖沓慵懒,莫名地让人心安。她低头,看着温晨的鞋,一步步走到桌前,视线往上,看见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正在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她的包包。
「走了。」温晨的语气如平时淡然,听不出情绪。
说实在的,对这一切,她似乎没有那么意外。温晨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哭泣的时候、酒醉的时候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会在喧杂里现身,带着一身的安定和和缓,穿过悲伤、难堪和菸酒味道。
这么多年、那么多次,她以为自己再不会感到惊讶。
直到这个瞬间,因为情绪而升温的手腕,覆上陌生的冰凉触感。大而厚的手掌,带着些许粗糙的指尖,轻轻圈着柔软的肌肤。
温晨拉着她的手,迈步向前。
往前走的每一步,思绪和心跳都更紊乱失序,几乎是本能性的逃避,她始终没有抬头看着温晨的背影。
倪枝予这才意识到,她习惯温晨的拯救,却不是,那么熟悉被他手掌紧握住的温度。
此时此刻,那搧了脸颊一巴掌才压进土里的芽,似乎轻轻展开了,小小的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