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央放着一张椅子,前方立着麦克风支架。
主持人又介绍了一次表演者的名字,和即将表演的项目。
这次倪枝予听得很清楚。
名字很清楚,曲目很清楚,再次响起的掌声和尖叫很清楚。
从舞台侧边布幕后响起的脚步声,也很清楚。
黑白配色的布鞋,黑色的直筒裤,宽松的衬衫外套。乌黑的头发,冷白调的肤色,和一对黑色的细长眼眸。
温晨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平稳而间散。
他在椅子上落坐,而后伸手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手轻轻拍了拍麦克风,他说着一二三测试,台下人群的喧杂随即安静下来。
他懒洋洋地翘起一隻脚,指尖按着琴弦,调音的动作慢条斯理。
吉他的木头顏色衬着筋络分明的手背,和她无数次在小小萤幕里看见的画面,精准地重叠起来。
倪枝予小小地抽了口气。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已,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没有主歌,也没有伴奏。
毫无铺垫的副歌总是最震撼人心的。
他倾身,对着麦克风的声音因为情绪有些许紧绷,清澈而乾净,清晰地响彻在礼堂。
此时灯重新亮起,明黄色的聚光灯。强光洒落,温晨的视野亮得晃眼。朦胧之间,有他的花佇立在模糊和恍惚中。
倪枝予在距离他最近的距离,独立于人潮之外。从七岁开始,便夺走了他所有目光。
手指有些僵硬,微不可察地吞了下口水,他弹奏出第一个音符。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知道他们是小学同学时,人人都说谁会记得国小的事情?
这么漫长的岁月哩,他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倪枝予的那一天。
眼眸大而圆润,眼尾勾着迷人的弧度,衬着长长的睫毛。有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
──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真的有点透不过气。
温晨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他有得天独厚的才华洋溢,有旁人不能及的天赋异稟。他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人。进而才有了确信自己能支撑起这本该支撑他的家的底气。
这份自信无关乎背景、无关乎他人,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争取的。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没有好事会从天而降,所以他从不等待,也从不畏惧争夺,奖学金、比赛、科展或任何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像是在否定他一生信奉的原则似的,成了降临在他生命的奇蹟。
第一次遇到这样一身美好的人。自卑在他的人生中初次登场,温晨慌了心神。
手足无措的,他退让了。
筑起一道玻璃做的厚墙,阻隔了他的心情。他只是静静在外头看着,像看一部他憧憬却永远无法进入的电影。
──你的天真,我想珍惜,看到你受委屈,我会伤心。
直到高三那年,就在他看见倪枝予长长的睫毛沾着晶莹泪水的瞬间。
那道墙上忽然建了一个玻璃切割器。
以她坠落在柏油路上的泪珠为起点,以她绽放的笑意为圆心,温晨开始了没有止损点的让步,重复地刻划在日常的圆周。
退让的刀痕一圈一圈,一趟一趟,没有节制的退后和包容,如此轻柔、如此温和,却如此繁多。
终究那面划着圆的玻璃,会迎来第一道凿穿的裂痕。
而他的累积膨胀的心绪,将穿过细小的缝隙,在那一瞬间炸开。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
温晨当无花果好几年了,唱了无数首给倪枝予的歌。歌声一向技巧高超,细节处理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现在,却有那么一丁点的瑕疵。
太多年的喜欢是积累了无数个夏季的湿气,终在这个午后,超出了云层的负荷,落成了滂沱的雷阵雨。
汹涌、真挚,许还带着一点声嘶力竭的哽咽。
初次见面她的笑容、国中三年他的空洞、高中那晚她的眼泪、大学每天他的谎。她的明媚和光明,他的自卑和阴鬱。
──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