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最爱的人,最后的夜(二)
韩尚锡的后事告一段落后,柳浩瑋在返回台湾前一晚,被韩太太请进了韩尚锡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书桌、床铺、墙上掛着飞官外套,甚至连摆放在床头的小夜灯,都像在等待主人归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头气息,混杂着属于韩尚锡的味道,熟悉而刺痛。
韩太太坐在床边,从抽屉取出一本日记本,递到柳浩瑋面前,开口说:
「孩子,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尚锡所做的一切。」
柳浩瑋怔了一下,正要回话,却被她接下来流利的中文吓住了。
「伯母,您……会说中文?」
韩太太微微一笑,眼神却透着沧桑。
「我是青岛人,年轻时因工作的关係,认识了尚锡的爸爸。我们相爱、结婚,然后我就一直留在韩国,直到我生下尚锡。」
韩太太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却又暗藏无数往事的沉重。「这孩子小时候皮得很,不好管教,常惹事、常挨骂,他和他爸爸的父子关係也很紧张。后来,他的好友东贤溺水离世,他始终自责,他内心自责是自己害死了朋友……那段期间,我怎么安慰都没用。」
韩太太翻开日记,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相片,那是柳浩瑋和韩尚锡在冈山拍的合影,两个少年的笑容明媚,像被定格在永恆里。
「他以前从不写日记,我本以为他不会,也不愿。但在他当兵不在家的时候,我整理书桌才发现,原来他写了这么多,而字里行间,几乎都和你有关。」
韩太太抬起头,眼神里有泪光闪烁。「尚锡能认识你,是他的福气。」
柳浩瑋听着,胸口一阵抽痛。往日那些他不曾放在心上的细节,此刻全都成了永远的印记。他回想自己曾鼓励韩尚锡写日记,说那能帮助表达情感。他总以为韩尚锡听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是真的默默照做了。
若时间能重来,柳浩瑋心想,他一定会问:
「如果我没考上大学,你还会等我吗?」
他几乎能想像,韩尚锡会笑着敲他的头,说:「傻瓜,没考上又怎样?可重考啊!」
柳浩瑋鼻尖发酸,急忙压抑情绪,强迫自己笑着回应:
「伯母,别这么说……尚锡真的很努力,我只是给过一些建议。他靠的,还是自己的力量,他很优秀。」
说完,他低下头,心里满是羞愧。当年联考失败,他没能和韩尚锡一起编织梦想,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韩太太静静看着他,忽然语气转为凝重:「孩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
柳浩瑋全身一震,呼吸瞬间停滞。
「尚锡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和东贤交往的时,我就隐隐感觉到他和同龄人不同。那时候我很痛苦,也很挣扎。我翻到过东贤写给他的信……」韩太太声音颤抖,却依然平稳地说下去,「我一直不敢让尚锡的爸爸知道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可能会碎掉。」
韩太太深吸一口气,将日记本推到柳浩瑋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不能留在韩国。孩子,把它带回去,这是尚锡留给你的……也是你们之间唯一能留下的。」
柳浩瑋眼睛睁大,手却颤抖得不敢去碰那本日记本。
「伯母……这样真的可以吗?」
「收下吧。」韩太太点头,语气坚决。「我想让尚锡在这个家,至少还保有最后尊严。」
韩太太沉默片刻,像是要把一个母亲最沉重的真相告诉眼前的孩子。
「韩国……比你想像更保守。同性恋一旦标籤化,不只会失去工作,甚至连家人都会被牵连。这个国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他们。」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哀伤,「所以,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再痛,也要保护自己。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
柳浩瑋咬紧牙关,听得胸口发疼。这样的现实残酷的令人窒息。可他知道,韩太太说的每一句话,像是血泪换来的真理。
柳浩瑋低声回应:「伯母,我会铭记在心。」
韩太太轻轻叹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你就你留在尚锡的房间吧。带走你想带的东西,当作尚锡还在你身边。」
柳浩瑋站起身来,他向韩太太致谢,声音因长夜哭泣而沙哑。明天天亮之后,他就必须要回到属于他的归属。
韩太太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不捨,轻声问:
「明天你搭几点的飞机回台湾?」
「十一点十分。」
「明天一早,我跟尚锡的爸爸送你去机场。」
「伯母,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搭计程车去!」
「应该的!」韩太太语气坚定,「孩子,这是我唯一能为尚锡做的事!」
柳浩瑋喉咙一紧,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坚强忍着,声音沙哑:「伯母,谢谢您!」
「好好休息吧!」韩太太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语气尽量平静却依然颤抖:「晚安!」
房门缓缓闔上,房间陷入静默,只剩下柳浩瑋一人。
「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柳浩瑋抱着头,痛苦地低声自语。
是啊,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他日思夜盼地渴望见韩尚锡一面,结果终究见到了,只是上天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重逢竟是以死亡为代价。久别重逢竟是如此,令人摧心剖肝。
他就这样坐着,抱着头,一动不动。房间内只有寂静的空气陪着他,冰冷的气温环绕着他,但那股冷意比不上内心的荒芜。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呼吸,灵魂被掏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飘起雪来,满天飞舞,白雪覆盖大地,彷彿也要将他的回忆埋葬。
柳浩瑋才渐渐清醒一点意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环顾四周,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尚锡的房间,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却再等不到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