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一片沉寂,只听见病房冷气的低鸣。湘芸趴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抱着那本她说是「国文暑假作业」的东西。
我身体一阵闷热,额头有点湿,应该是做梦出汗。我尝试动一动手脚,想翻个身。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团东西,就在我眼前,大概像是半颗乒乓球的体积,漂浮在我胸前约一个拳头距离的空中。没有明显的轮廓,也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坨蠕动的、半透明的泥胶状物,像是……飘在水里的蒟蒻。
它没有顏色,但有一种视觉上的「质感」,像是你闭眼后眼皮底下那些会移动的暗影,但更真实一点。还有……黏黏的感觉。
我盯着它,它也彷彿在「看」我。
不,是「感知」我。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跟一个没有语言的东西共享一段微弱意念。它没有声音,但我却「知道」它在等我做出什么。
我不敢动,也不敢吵醒湘芸,只能用眼睛小幅度地转动,看它会不会走掉。
但它反而慢慢地靠近我。
越来越近,直到——
它穿过了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戳进脑袋。没有痛觉,但有股奇妙的酥麻感,从额头扩散到整个后脑勺。我不自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再睁开时,什么都不见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湘芸的微微鼻息,以及深夜病房里的安静。
我喘了几口气,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绝对不是。我的脑袋还残留着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你戴过毛帽后的馀热,真实得很。
我试着动一动手,然后——
一团东西从我右手手背上方浮了起来。
我吓到差点叫出来,赶紧用另一隻手捂住嘴。
我专注地看着它,它则像是被我的意念吸引,自动靠了过来。
我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比了一个小勾手的姿势,那团东西竟然——照着我的动作变成了勾状,缓缓扭曲、变形。
它可以动,还会听我的。
我又试着比出一个圆形,它摇晃了一下,有点做不到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挤成一团小球,虽然歪七扭八的,但那股配合的感觉,让我鸡皮疙瘩全冒出来。
我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
但那团黏糊状的东西仍浮在我眼前,像是双方都在尝试建立一种「默契」。
我低声自言自语:「你是……什么?」
它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待着,像等我下一个指令。
我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母「s」,它彷彿理解了,尾巴晃了晃,也画出一个不太标准的「s」形状,然后得意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小狗完成指令后期待主人的称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湘芸迷迷糊糊抬起头:「欸……你笑什么?」
我一时间语塞,想了个理由:「做梦梦到你考满分。」
「白痴喔……哪次不是我高分……」她又趴回去。
我继续盯着那团东西,它似乎也玩累了,慢慢缩回我的手背,像是融进皮肤一样,消失无踪。
这次我没有慌张,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就像——我多了一个会撒娇的室友,一个,只能我看到、我听到、我感觉到的存在。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病房天花板,喃喃说出一句: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