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心里对湘芸的机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妈妈脸上的疑云总算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身为人母的骄傲与心疼,「那你也不能这么累啊!你看你这几天,脸色差得跟鬼一样!钱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
「我没事,妈。」我轻声说。
「好了好了,」爸爸终于开了口,他像是在做一个总结,「这件事,就先这样。从今天开始,到下礼拜调解会之前,我们……就用这个『新方法』试试看。能赚多少,是多少。」
他这句话,等于是为我的「秘密行动」,颁发了一张有条件的许可证。
「但是,」他话锋一至,无比严肃地看着我,「舜仁,你给听清楚。一天,最多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为了这个,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我们家这间店,就寧可收起来,也绝对不准你再乱来。你听到了没有?」
在他的话语里,我听见了一个父亲,在希望与恐惧之间,那份沉重而艰难的抉择。
我的眼眶再次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一个崭新的、秘密的作息表,在我们家悄然运行。
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偶尔在湘芸的搀扶下,在家门口的骑楼下走几步,做做復健。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
我和湘芸的「秘密武器小组」,正式上线。
我们的合作,很快就磨练出了绝佳的默契。
我负责输出精神力,指挥着「黏黏」完成那道最耗费体力的工序。而湘芸,则是我最完美的「副官」兼「保全」。她会先帮我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妥当,搬到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在我「工作」的时候,她就拿着一本课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假装在温习功课,实则是在帮我把风,顺便用她那夹杂着吐槽与关心的话语为我打气。
「哥,你现在的表情,比便祕一礼拜的流浪狗还狰狞耶。」
「欸,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刚刚『那个东西』差点把盐当成糖洒进去了!」
「休息一下啦!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再这样下去,爸妈没被债务压垮,先被你这个『吸血鬼儿子』给吓死!」
在那些疲惫不堪的深夜里,她充满活力的声音,像一杯加了满满冰块的冬瓜茶,总能浇熄我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引起的、脑内的燥热与晕眩。我们是共犯,是战友,是在这场家庭危机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与此同时,湘芸也开啟了她的另一条战线。
有好几个下午,我都会看见她窝在家里那台速度慢得像牛车一样的宏碁电脑前。数据机发出「唧唧歪歪——嗶——」的拨接声,是我们家这个夏天最常听到的背景音。她会打开yahoo奇摩的搜寻引擎,在搜寻框里,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些关键词:「脊椎手术」、「术后併发症」、「人工骨泥成分」、「荣民医院神经外科」。
她像一个侦探,试图从浩瀚的网路资讯中,为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我们的「同盟」合作下,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那「入口即化、弹牙不腻」的完美鱼羹,成了我们家新的金字招牌。甚至有几个从市区特地开车来的客人,指名要外带我们家的「手工鱼浆」。
每天晚上,最让我们期待的,就是结算日收入的时刻。妈妈会把当天的收入,倒在那张方桌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将那些充满汗水与希望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一千、两千、三千……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一天比一天满。
这份微小但确实的积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们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爸妈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家里的空气,也终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继续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我忘了,希望的嫩芽,总是特别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就足以让它瞬间冻毙。
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上楼来帮我拿换洗衣物。
我正坐在书桌前,指挥着「黏黏」,练习一个新的、更精细的动作——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那个梦想是当画家,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