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的身体,想像成一台收音机。」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水珠,「那场手术,像一次强制性的改装,把我们这些原本只能收听am、fm频道的普通收音机,调到了另一个全新的、混乱的、本不该被接收的频率上。」
她指着那个水渍:「那个频率,就是『资讯残响』。」
「而你,」她看着我,「你在暑假时,拚命地、毫无节制地,去使用你的共生体。那就像……把收音机的音量,一口气转到最大,转到连喇叭都烧坏了。」
「所以,你的『音量旋钮』坏了。」她下了结论,「你关不掉它了。那些本不该被你听到的『杂讯』,才会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灌进你的脑子里。对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手套……」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手套,只是最粗糙、最笨拙的『隔音耳塞』。」她说,语气里,稍微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优越感,「你的棉纱手套,只是单纯的『物理阻挡』,就像是用棉被摀住耳朵,效果很差。我的手套,原理是『疏导』与『屏蔽』。」
「我父亲是成大材料系的教授。」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之前以为我得了一种罕见的感官过敏症。在他的协助下,那时我嚐试过几十种材料,最后发现,这种内部编织了『银碳复合纤维』的布料最有效。它能像接地线一样,将大部分的『残响杂讯』迅速导流、消散掉。它不是『隔音』,它是『降噪』。」
珍珠奶茶被送了上来。我机械式地,将吸管插进去,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冰凉的、带着人工甜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缓解我内心的震惊与乾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你的『讯号』太强了。」程心妍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你就像一座在黑夜里,不小心被打开了最大功率的灯塔,光芒四射,不断地,对着四周,广播着你的存在。」
「那会引来『他们』。」
「创造出『cr-7』的那群人——磐医集团。」她压低了声音,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忌惮,「他们知道自己的產品有『副作用』。三年前,在发现第一批案例后,他们进行了一次内部清洗,销毁了大部分的患者纪录,试图掩盖一切。他们有一份『失落名单』。他们正在找我们。」
「大部分的『同类』,能力都很微弱,或者像我一样,懂得如何隐藏。但你,不一样。」她说,「你太『吵』了。你为了那个叫林伟廷的,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发现了……会怎么样?」
「应该也会被清理掉。」她摇了摇头,「听说一年前高雄有一个『同类』,他的能力是能小幅度地改变金属的形状。他利用这个能力,在夜市的弹珠台上,赢了太多奖品。半个月后,他因为一场『离奇的瓦斯中毒意外』,全家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我的尾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校园里的打打闹闹,也不是少年间的斗气。这是一场,攸关生死的……真正的危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爸爸打来的。
「喂?舜仁,你还在补习班吗?怎么还没下来?」
「……爸,我……我跟同学在喝饮料,马上就过去。」我掛了电话,心中一片混乱。
「你该走了。」程心妍说。
「等一下!」我叫住她,「那……我们该怎么办?像你一样,躲起来吗?」
「躲,是躲不掉的。」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很古老的、雕花繁复的银製小盒,放到桌上,「这是我的『考题』。」
「你的能力是『实体化』,能进行精密操控,对吧?」她说,「这个盒子没有钥匙孔,是用一种很古老的卡榫工艺锁上的。我研究了很久,也打不开。」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与邀请。
「如果你想学会,如何控制你的『杂讯』,如何把你那烧坏的喇叭,修成一副能自由调节音量的耳机……那就试着,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打开它。」
她将一张小纸条,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串msn的帐号。
「想通了,就联络我。」
说完,她便转身,融入了外头那片喧闹的、属于台南的夜色之中。
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银色小盒。
爸爸的机车,停在了店门口。
爸爸没有问我,为什么晚了这么久,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在机车后座,穿过熟悉的、灯火通明的街道。但这一次,我看着这个世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我眼中那个单纯的由家、学校、补习班所构成的世界。
在那些看似平凡的街景之下,潜藏着一个我从不知道的、由「残响」、「共生体」、和未知的「他们」所构成的……更深层的、危险的里世界。
而我,就在今晚,收到了一张来自那个世界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