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心底溢出的叹息。我听得有点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
她又说,自己其实偶尔会经过这条街,但不知为什么,以前从没看过这家花店。「直到上次跟助手路过,突然就看到……很奇怪,像这家店一直在这里,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它过。」
晶晶兴奋地插话:「我也有这种感觉耶!但每次想到,很快就忘了,好像记忆被擦掉一样。」
我只是笑笑,没解释。事实上,我知道原因。只有需要花店帮忙的人,才看得见它。这是猫先生告诉我的。
有些人,一辈子只有一次走进来的机会;有些人,却能天天进来。这是缘份,猫先生说的。那么,是否代表玫瑰和阿树的缘份未尽?
我转头看着猫先生,牠此刻依旧半瞇着眼,装作听不见我们的谈话,可那微微抖动的耳尖早已出卖牠了。
三色小猫乖乖地坐在牠身边,沐浴在一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毛发闪着柔软的光泽,像一颗温暖的小行星。
我们聊到傍晚。玫瑰看了看时间,阿树还没回来,只好先走。
「你们记得和阿树一起来看演唱会喔。」然后她洒脱地转身离开。
对于今次她过来碰不见阿树,我一半替她觉得可惜,一半却害怕阿树会因为她动摇。矛盾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让我坐立不安。
晶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小雪姐姐,无论怎样,我都会支持你的。」她的语气,像是早已看穿我心底的暗处。
我笑着摇头,「好啦,别说了,先把这里收拾一下。阿树应该快回来了。」
这时,猫先生伸了个懒腰——那姿势像一条缓慢展开的丝带,背弓得像小桥,四爪踏地,尾巴翘得笔直。牠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眼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的心情,连花都听得见。」
我刚要反驳,牠已经带着三色猫晃出门,留给我一个欠揍的背影。
晶晶不久也离开了。花店里忽然只剩下我一个人。
好像自从来到这里,我还没真正独处过。
我把花一束束整理好,检查水盆的水量,最后坐在阿树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等他回来。
花架上,一束六月菊安静地立着,旁边是一束彼岸花。六月菊——离别;彼岸花——永不相见。它们并肩而立,像在用不同语言说同一件事。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孤单感。
我盯着它们看着看着,竟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力托起,轻得像要飞起来。四周的顏色渐渐模糊,我看见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可同时又漂浮在半空。
彼岸花忽然燃了起来,火舌像红色的丝带,瞬间蔓延到六月菊,再烧向花架上的每一朵花。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想动,却像被冻在空气里。
热浪逼近,我的眼睛被灼得生疼,心却更痛。
这家花店,不只是店,是我们的家,是我和阿树、猫先生的交集之地。看着它在火中崩塌,我感到一种几乎撕裂的空虚。
火舌舔舐过柜台,墙上的时鐘掉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玻璃瓶在高温中爆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花瓣化成一缕缕烟,像灵魂被抽离。
我想,如果这是离别,那一定是迟来的——像六月菊的花语一样,不是因为要走才告别,而是因为已经失去,才想说那句再见。
火越烧越旺,我在浓烟里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水面传来。
那声音有点像阿树,也有点像……梦里出现过的那个男子。
我用尽全力想伸手去抓住,可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的空气。
然后,一切都被火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