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乐颜出院。
来接她的是厉寒月的助理,一个同样不苟言笑的年轻女人,姓陈,戴着副黑框眼镜。她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将乐颜送到市中心一处高级公寓楼里。
公寓顶层,视野极佳。
装修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大片灰、白、黑,线条利落,纤尘不染,像极了它的主人,冰冷、规整,缺乏生活气息。
陈助理将一份简单的雇佣合同和一份公寓住户守则递给乐颜,交代了基本注意事项:主卧是厉总的,严禁进入;书房办公时间不得打扰;保持安静和整洁;厉总在家时,若无吩咐,尽量待在客房或公共区域等。
乐颜一一应下,神色温顺乖巧。
她穿着出院时厉寒月让陈助理顺便带来的简单衣物。米白色棉质长袖衫和浅灰色休闲裤,柔软的料子衬得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宽大的衣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站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淡影。
陈助理交代完毕,便离开了。
乐颜拎着自己唯一的行李,一个医院给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和几件换洗衣物,走进分配给她的客房。房间不大,有独立卫浴,同样是简洁到极致的风格。
她放下东西,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慢慢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璀璨如星河倒悬。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冰冷的大理石茶几,光可鉴人的地板,空荡荡的博古架。
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味。
乐颜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昂贵的矿泉水,和几盒看起来就没动过的沙拉。她眨眨眼,关上门。
有点饿。医院的流食只能吊命。
她回到客房,从塑料袋里摸出陈助理留下的一个崭新手机和一点零用钱。想了想,她点开手机,笨拙地扮演着查找附近超市的外送服务。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
乐颜打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几个大袋子。食材,简单的厨具,还有一小盆绿萝。超市满赠的,叶子蔫蔫的,不太精神。
她将东西拎进厨房,开始忙碌。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时不时需要看着手机搜索步骤。但很认真。淘米,洗菜,切肉,打开新买的小炖锅。
她打算熬点粥。清淡,养胃,适合她这破身体,也或许适合那位看起来饮食极不规律的厉总。
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是大米混合着山药和鸡丝的、朴素的温暖味道,一点点驱散着公寓里冰冷的空气。
乐颜将蔫头耷脑的绿萝放在客厅阳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浇了点水。然后她擦了擦手,回到厨房,守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晚上九点过十分,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声响。
厉寒月回来了。
她脱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将昂贵的手包随意丢在玄关柜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开了四个小时,跟几个老狐狸周旋,消耗不小。
然后,她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陌生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脚步顿住。
她抬眸,看向厨房的方向。
暖黄的灯光下,乐颜正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
她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米白衣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长发松松散散地用一根从超市袋子上拆下来的塑料绳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颈边。
听到动静,乐颜回过头。
看到厉寒月,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一个清浅的笑容。
不是出院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依赖的笑,也不是之前恳求收留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笑,而是很简单的,带着点居家气息的、自然放松的笑。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给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厉总,您回来了。”她的声音也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刚忙完活的微喘,“我煮了粥,山药鸡丝粥,很清淡。您要吃一点吗?我看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厉寒月站在原地,没说话。
疲惫感似乎被那暖融融的香气和灯光冲淡了些许。这间公寓,她住了好几年,第一次在回家时闻到“家”的味道,看到有人亮着灯在等她。不,不是在等她,只是凑巧。
但感觉很奇怪。
她应该拒绝。她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介入她的私人空间,更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软乎乎的“关怀”。
可是,胃部似乎空绞了一下。她确实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而且,乐颜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神干净,笑容简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甚至没有太多下属对上司的敬畏。就好像她们只是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略微熟识的人。
厉寒月的目光落在乐颜搅动粥勺的手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三天前,这双手还抱着沾血的板砖。
矛盾的综合体。
“嗯。”最终,厉寒月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她没去餐厅,而是先去衣帽间换了一套深灰色丝质衬衫长裤,走到开放厨房旁的吧台边,在高脚椅上坐下,手肘支着冰凉的吧台台面,揉了揉眉心。
乐颜盛了两碗粥出来。素白的瓷碗,粥熬得浓稠适中,点缀着细碎的山药和鸡丝,热气袅袅。
她将一碗放在厉寒月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然后很自然地也在吧台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