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如今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啊。”刘清源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外屋的门框上,见蒋天旭出来,突然又出了声,声音不高,话却很是刺耳。
“不光在镇上当上了什么‘执事’,吆五喝六的,这转眼,还住上了这么齐整的青砖大瓦房,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过,大旭啊……”
蒋天旭听到这话,终于停住脚步,半侧过身,扭头瞥了他一眼。
这下刘清源更来劲了,他往前凑近了两步,指了指宽敞的屋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人家沈家这东屋,盖得这般气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准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你嘛……”
他刻意顿了顿,上下扫视蒋天旭,嘴角撇了撇:“不过是个帮着干活的,又能在这里头…赖上多久?看你这神气的样子,还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不成?”
说着,他又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仗着人家悠然性子好,巴结着人家,混上个执事不算,怎么,还真准备在人家家里……赖上一辈子不成?等人家正头娘子进了门,你一个外人,还不是得臊眉搭眼地滚蛋?”
“胡咧咧些什么混账话!你个嘴上没把门的畜生东西!”里间的刘大武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一咯噔,急慌慌冲出来,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到刘清源后背上,又急又怒,“再敢满嘴喷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骂完儿子,他赶忙转向蒋天旭,小心地弯腰赔笑,“大…大旭啊……你…你别听这混球瞎放屁!他打小就这张破嘴欠收拾…不是有心的……你…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天旭侧过头,又瞥了梗着脖子的刘清源一眼,眼神依旧漠视。
他没有发作,只是冲着急得冒汗的刘大武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刘大武僵在原地,直看着蒋天旭径直进了厨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回头,又使劲给了刘清源几巴掌,边打边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怒骂起来。
“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你惹他做什么!啊?你还当是小时候在村里瞎胡闹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人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你能惹得起的吗?啊?!”
刘清源抱着脑袋躲闪着,听到这话,又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有啥惹不起的?那什么破执事又管不着我!真打起来,我…我可不怵他!”
听了他这混账话,刘大武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还敢打起来!你个混账东西!眼下咱们村的人,谁家不是紧着巴结他!啊!那田贵家,就因着他一句话,揽了给这村里种树栽竹的活计,半拉月就挣了好几两银子!谁家不眼热!你倒好,不说上赶着说好话,还要打起来,你…你……”
刘大武气得狠了,眼见巴掌不解气,弯腰扒拉下脚上的布鞋,攥着鞋底,就要往刘清源身上抽。
刘清源瞧见那粘着泥浆的鞋底,狼狈地缩着脖子躲闪着,又羞又恼,声音都不敢放出来,只压着嗓子急道:“哎呀爹!好了!别打了!这…这在人家家里呢!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胳膊,扭头又钻进了里间,沿着炕沿往下一蹲,双手抱头,气哼哼地喘了半天粗气,才压着声音,不服气地嘟囔。
“我就是看他不忿!装什么装!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早早巴结上了人家悠然,才混到了眼下这局面,吃香喝辣的!偏天天还摆出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也不知道神气些什么!你都没见着,这几天他来瞅工,都不用正眼瞧我一下!”
刘大武皱着眉头跟进来,听着这话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有脸说?还不是因着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账事!他能给你好脸才怪了!没当场把你轰出去,那都是看我这张老脸!”
“他!”刘清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更加气了,声音猛地拔高,又意识到还在沈家,忙捂了捂嘴,憋着气低吼,“他早就打回来了啊!打得比我还狠呢!”
刘清源是他们细柳村那一辈孩子的头头,身板壮实,从小就性子蛮横,好勇斗狠。
因着有一回跟刘青柱打架,正好蒋天旭路过,他便将两人一块打了一顿,梁子便这样结下了。
那时候的蒋天旭因着冯春红刻薄,长期吃不饱饭,又瘦又矮,刘清源没少领着人堵着他揍,把他往泥坑里推,抢他好不容易捡的鸟蛋或挖的野菜。
后来,因着刘力群的关照,蒋天旭在家终于能稍微正常吃上点饭食后,个头便蹿了起来,筋骨也结实了。等刘清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蒋天旭已经能一个人撂倒他们三四个了。
有一回,两人都在西洼草甸子里逮蚂蚱,狭路相逢,蒋天旭一声不吭,扑上来把当时还比他高半头的刘清源按在草堆里狠狠揍了一顿,拳拳到肉,打得刘清源毫无还手之力,哭爹喊娘地求饶。
蒋天旭直到打够了才停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依旧一言不发,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