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除夕那日一早,海瑞就收到了徐家的“献田疏”,整整廿三万六千百八亩田。岁入半归府库,半补漕运。
&esp;&esp;只留祭田千亩保宗祀,徐阶更是撰写家训:后世子孙占田过百顷者,不得入祠堂。
&esp;&esp;海瑞手捧着徐阶亲手钤印的献田疏,不禁垂首掩面,肩头微颤。
&esp;&esp;徐阁老从不畏他这等孤高刚烈之辈,实畏江陵滔天之势,以清丈考成为据,用科道清议相逼,孽子命案相挟,再以兴百工创新业,安置流民,以绝后患。全盘考虑,周详谋策,岂独智术可成!
&esp;&esp;此事到底成于张江陵斡旋之下,刚峰之刚,终不如江陵智刃之利。
&esp;&esp;大年初一,瑞雪迎门,从来不走亲访友的海瑞,提着二斤腊肉,拜访了张太师。
&esp;&esp;张居正见他棉袍上还打着补丁,这么多年了,海瑞还是这副清苦模样,令人既敬且畏。
&esp;&esp;海瑞感慨道:“昔年我屡劝屡败,如孤舟撼山,今观江陵竟以驱山填海之策,令徐阁老自解鳞甲。江南阡陌间,百姓得以息肩,府库田赋充裕。公以智舟济民,诸般机杼,瑞复何言?”
&esp;&esp;张居正摇头长嗟:“汝贤,你可知我挟势相逼,师生断义,此生再不得见师相矣。
&esp;&esp;惟愿后世但记‘万历十年清丈功成,徐阁老自请献田’,勿载‘居正胁师退田’。非吾畏史书寡恩之评,纵千秋骂名尽归吾身,惟愿留师门一分体面。”
&esp;&esp;海瑞道:“此事我替你担着吧,当初我独衔上《治安疏》,犯颜强谏,徐阁老多方为我调停保全,于我有救命之恩。
&esp;&esp;横竖我是直臣,言人所不敢言,也曾说过徐阁老畏威保位,是甘草国老。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esp;&esp;张居正默默拱手,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眼下不过林泉之士,散秩之人深度介入朝廷清丈之事,难免为人所诟病。
&esp;&esp;“如今华亭事了,你与子畏也该考虑今后的前程了。你二人明习朝章,练达世务,又是刚直有气节之人,是台谏的不二人选。
&esp;&esp;我去信给荆石、瑶泉二人,提调你们上京,做给事中、御史。以你们的才干操行,必能在朝堂上树起新风。”
&esp;&esp;海瑞却摆手道:“文武之职当由多官会推,岂可一言堂。而况王阁老、申阁老之上,还有一位张阁老。
&esp;&esp;张蒲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师您的影响,此人绝非随班坐食之辈。最近邸报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意欲收拢吏部铨选之权,剪除新政以树威。
&esp;&esp;申阁老力主宽柔,也不免与之渐成水火之势。首辅与次辅之争,自嘉靖朝以来就从未休止过。”
&esp;&esp;张居正沉吟片刻,不以为意地道:“其实要送你上都察院,倒也不必经台阁。只要你在广土众民前骂一骂我,或是上道弹章,皇帝自然要提拔你。”
&esp;&esp;他知道张四维蹦跶不了多久,今年四月就要回老家丁忧,服丧未满就病殁了,薄德无福之人,实在不值得与之斗争。
&esp;&esp;海瑞笑了笑,“皇帝已经默许御史、给事中对你率先发难,列举十四大罪,太师还真是沉得住气。”
&esp;&esp;其所言者,是年底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事。
&esp;&esp;杨御史先是给张居正扣上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帽子,再说他招权树党擅养亲信、勾连阁宦篡通六部,蛊惑人心欺君蔽主。至于专权跋扈、贪滥僭奢之类都算小儿科了。
&esp;&esp;万历帝诏曰: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致仕,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esp;&esp;一个“姑贷不究”就是在等待弹劾风暴的升级,就看有哪个识趣的,勇于扮演攘臂鼓舌,狺狺狂吠的疯狗了。
&esp;&esp;但是张居正夫妇早有所备,当万历帝批复杨四知的弹章后,没有等到针对张居正纷至沓来的劾疏。
&esp;&esp;却是杨四知即刻遭到了,以左都御史林润为代表的言官联名弹劾。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