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语气惊叹:“真稀奇——结巴说话突然不结巴,而且还会背童话故事了!怎么结巴治好,脑子也变聪明了?那个钟言还是个大夫呢?”
沈呓背完那十句话就卡了壳,在周围人的催促中,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然后呢然后呢?小沈怎么不接着往后讲了?”
张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的大蒲扇左扇右扇:“行了行了!这是我店里的员工!要干活的!想让她给你们讲故事那可不能白讲!得掏钱!”
食客纷纷嘘声,倒也没再逮着沈呓不放。
沈呓擦干净桌子,逃也似的回了后厨。
张婶跟在她身后,手里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沈呓聊天:
“小沈啊,那个钟言还在你家住着呢?”
“我听说她打了人啊!这种人太危险了,你可得小心……还是想办法把她赶出去吧,总不能让她一个陌生人一直在你那蹭吃蹭住吧?万一她想赖你一辈子可怎么办?”
原本只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洗碗的沈呓终于顿了一下,张婶看不到她的表情,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更卖力地劝说:
“她肯定是想赖你一辈子!小沈!你不能继续忍下去了知不知道?”
“听婶子一句劝,赶紧把她赶出去,你要是不敢赶走她,你就别给她吃的喝的,别给她钱,她忍不了就自己走了!”
张婶还在喋喋不休,沈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辈子,直到后厨门帘被掀开,露出钟言的脸。
沈呓眸子微微睁大,惊喜地喊了一声:“钟言!”
张婶骤然停了话,她见过钟言两面知道她是谁,刚刚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下一秒就见到正主,也不知道刚刚自己说的钟言有没有听见,脸上难免带出些尴尬。
钟言只淡淡看了眼张婶,没多说什么,只扭头看向沈呓:“到下班时间了,你今天要加班吗?”
张婶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有些尴尬:“那个,碗还没刷完呢,刷完再走吧……”
钟言轻哼一声:“可是已经下班了啊,您也可以给沈呓留着,等她明天上班刷。”
沈呓看看张婶,又看看钟言,摇摇头:“张婶腰疼,我给张婶刷完碗,再走。”
张婶愣住,看沈呓又坐回去认真刷碗,唇瓣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等沈呓刷完碗准备走时,张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塞了兜水果给她:“吃不完了,你拿回去吃点。”
沈呓呆呆抱着水果,回过神后认认真真跟张婶道谢。
走出饭馆,沈呓忍不住感叹道:“张婶是好人!”
钟言轻哼一声:“她是好人?”
沈呓点点头,一根根竖起手指,慢吞吞算:“张婶是第一个雇我工,工作的人,她关心我,给我吃饭,还给我水果……”
单纯的人眼里才会将好坏界限定的那么随意,就像沈呓,明明被欺负了,收获一点善意,就会傻傻把欺负她的人划分成好人。
钟言看不过眼。
“她包你吃饭是因为你给她工作,给你水果是因为让你加班不好意思,跟你说话也不是因为关心你,只是想找个人唠嗑,甚至就连雇你,都是因为你便宜。”
“可是张婶帮到我了,就是好人,”沈呓忽然抬头看了眼钟言,小声道:“钟言也是好人。”
她对钟言做过的那些微末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数家珍:“钟言,不讨厌我,给我起名字,保护我,还做饭给我吃……”
钟言把胳膊搭在沈呓肩膀上,戳了一下她脑袋:“你怎么这么傻?这就算好人了?我看别人就是把你卖了你都不一定能发现那是坏人!”
“人傻,就别随随便便相信别人,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沈呓眨眨眼:“知道啦,我只信钟言,除了钟言,谁都不信!”
钟言板着脸:“白跟你说了是不是?知道什么叫谁都不能信吗?尤其是我,我说的话,你最不能信。”
沈呓和她四目相对,唇瓣轻抿,就在钟言以为沈呓要反驳或是发问时,沈呓忽然移开视线,往前小跑几步。
“钟言,那里有瓶子!”
她哒哒哒跑出去几步,踩扁地上的塑料瓶,旁边还有两个易拉罐,都被她挨个踩扁,而后取下一层装水果的塑料袋,蹲下把那些瓶子捡进去。
钟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买了吉他也没能找到酒吧驻唱的工作,就继续靠沈呓养着,沈呓手里没钱心慌,又找了份兼职干,干了几天就累倒了。
家里积蓄被花光,连药都是赊账拿回来的。
怀城这地方不大,通讯交通不见得有多发达,流言蜚语家长里短倒是传得飞快,当天钟言骗光傻子钱,还欺负人把人累倒的消息就在附近传遍了。
张婶带了饭过来看沈呓,对钟言一顿明夸暗讽,最后拉着沈呓的手,眼神剐着钟言,意有所指:“钟言可比你聪明多了,你这么个傻子哪能玩过她?”
沈呓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眼听她说了半天,最后认真点头,很会抓重点,满脸崇拜道:“钟言,聪明!”
张婶差点被气个仰倒。
可张婶被气走后,沈呓却又拍拍她说:“不难过,我信钟言。”
当时的钟言只觉得自己沦落到被傻子安慰,可现在才恍然明白。
原来那些明夸暗讽的话,沈呓都听懂了,所以才会告诉她不要难过,她相信她。
沈呓不是傻子,不是听不懂那些刺耳难听的话,只是从前被嘲讽的对象都是沈呓自己,她不想听,也或许是不在意,就装作听不懂。
装作听不懂,就可以不理会了。
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