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台风之下,沸腾着的海水起码要有六十米,才能提供足够的温度来孕育这毁灭的力量。
六十米,那就是二十层楼。
恐怖的风雨旋涡一旦成型,带来狂风暴雨的外旋能掀起足足数十米的巨浪,又将数百万立方米的海水致命地直直拍下。
然而穿过狂暴的风雨,那可怖涡旋的中心却是阳光明媚风平浪静。
这就是台风眼。
盛开看着沈川,无端地觉得他此刻就像是那片压抑着的平静海水。
真奇怪,明明他从未对着她多说过什么心事。
可她却能瞥见沉静眼神下沸腾着的暗涌。
“开开。”沈川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青年轻轻拨了下转向灯开关,两秒后车辆平稳地向右边转去。
侧路灯化作人工流星曳着拖尾被扔在了身后,只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过于明亮的光痕,和其后雪盲似的黑紫色眩晕。
“嗯?”盛开应了一声。
沈川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轻哂一声笑了。
他探过手拍了拍盛开无意识抠紧安全带的手背,“没事的。”
“我会处理好的。”沈川说。
盛开一顿,将目光挪开。
两人到了沈茜的艺术工坊,沈茜正拿着扫帚清扫满地被砸碎的陶器,见到二人出现,略有惊讶地挑了下眉。
“你俩怎么来了?”沈茜说,视线触及沈川的表情,随后指了下角落的拖把,“那你把地板给拖了,妈把我养的睡莲缸都砸了,淤泥满地都是。”
沈川没多说什么,安静地干活去了。
盛开拿了块小抹布,视线悄悄地在艺术工坊如今触目惊心的惨状上滑过,看起来沈家妈妈气得不轻,下手很重。
沈茜的脸上也很惨,颇有几分英气的脸上两道挠痕。
不深,顶多只破了油皮,长度却是骇人,从太阳穴直直延伸到下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做了一会善后工作后,还是沈川先开口了,“放点歌吧,不然像劳改。”
“我连连看蓝牙音箱。”盛开连忙响应,正要掏手机,沈茜却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问就问吧。”沈茜说,“还是想听我直接讲?”
沈川侧了下头,嘴角的笑容很淡,“听你的。”
沈茜大喇喇盘腿在一片狼藉中盘腿席地而坐,朝盛开招招手,“小盛过来,让我抱抱。”
盛开过去了,被沈茜像抱大号玩偶熊一样,一把搂进怀里,手随意地胡撸了几把她的头发。
沈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径直坐到吧台边上的高脚凳上,手背撑着脸。
眸光很淡。
事情其实很简单也很顺理成章。
沈茜从未刻意掩藏过自己性取向,但也没有明确说过。
沈家父母是最传统的家长,他们在商业场上夫妻联手戮力齐心,白手起家打拼出家业又孕育出一对优秀的儿女。
然后在他们美滋滋准备抱孙子的时候,有好事者把沈茜准备办婚礼的事情告诉了沈家爸妈,八卦兮兮地夸他们开明,跟得上时代的脚步。
沈家爸妈当着面笑容温和说当然啦肯定是尊重孩子自己的性取向,转过身就杀到了沈茜的艺术工坊。
沈家爸爸坐在沙发上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沈家妈妈捂面啜泣,你当时这么玉雪可爱一小团子,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你对不起父母是轻的,你这就不符合自然规律啊这是病啊茜茜!妈妈只想让你幸福!
沈茜把门帘拉上,转过来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她剪短的长发,从被翻看过的信件,从偶遇被旁敲侧击的同性友人能够在商业场上周旋自如的夫妻,怎么迟钝至此。
只不过他们装作看不见而已。
不完美一旦看见,就会变成迫切解决的丑陋缺陷。
沈家父母无法接受自己有这样一个叛道离经甚至不引以为耻的女儿。
而她甚至都不愿意维持着家人之间微妙的默契,非要把它赤。裸。裸血淋淋展现在他们眼前。
于是粉饰太平的碎花幕布被粗暴扯落,一切污糟不堪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所有人都避无可避。
“沈姐姐,你痛不痛?”比起平静到不像是当事人的沈家姐弟,盛开听着就觉得心颤,伸手去轻碰沈茜的脸。
“没事。”沈茜笑笑,“她没真使劲。”
“要是破相了,那我更嫁不出去了。”沈茜眼里光彩闪动,调侃道,“她去菩萨庙磕多少个头也没有用,一般人欣赏不了这种狂野的。”
盛开一愣,随后很小声地说,“也许是她舍不得真的让你疼呢”
沈茜浅笑着不说话,揉了揉盛开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