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顿时寂静无比,连空气流动仿佛都慢了下来,曹操闭了闭眼,并没有做出很震惊的样子,其实他在刚开始的时候就疑心这是疫病,所以才下令将发病的人都隔开,但是现在听到板上钉钉的事实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空。
唉……
底下突然站出一人道:“丞相,当务之急是趁疫病还没有大幅度扩散赶紧出兵打败孙刘联军,若是再拖下去,等到疫病在军中盛行,我们就不战自败了!”
曹操定睛一看,发言的正是荆州水军的统领蔡瑁,他双眼微眯,沉吟道:“只是将士们本来就不习惯水上作战,现在疫病多发,众人都人心惶惶,这样战力岂不是大打折扣?”
蔡瑁一咬牙,高声道:“丞相!不如就采用凤雏先生的计策,北军不习水性就在连环战船上作战。”
一直冷眼看他的郭嘉冷笑一声道:“那蔡将军怎样保证连环战船不被烈火围困?”
蔡瑁急道:“等到疫病从军中扩散开来,我们就更加束手无策了,到时候我蔡、张水军岂不是不战自败?蔡瑁一家老小难以保全矣!”
众人顿时都闭了嘴,这蔡瑁本属荆州治下,乃是荆州的名门望族,当日曹操南下,这蔡瑁拉着张允就先表了衷心,将蔡氏和张氏名下的水军都归了曹操效力,如今形势不好,曹操如果败退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蔡瑁和张允,也难怪蔡瑁如今急得敢在曹操面前和郭嘉呛声,这放在以前可是难以想象的。
曹操眸光一闪笑道:“蔡将军稍安勿躁啊,奉孝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此时形势紧急,的确没有时间耽误那么多了。”
郭嘉一怔,还要再说话,曹操挥手制止了他道:“既然蔡将军如此急迫,如今就封你为水军大都督,荆州水师熟悉水战,届时就在前,其余人在后听从蔡都督的指令。”
蔡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是声音中却充满了欣喜道:“谢丞相!定不辱使命!”
荀昭盯着那一豆灯火,微挑灯芯,灯光恍惚了一瞬,他的面容也随之模糊不清,郭嘉进来就看见他这样微微出神的样子,身体微微一顿道:“在想什么?”
荀昭回过神来眨眨眼睛道:“现在军中到处都人心惶惶,我也不敢到处乱走,只好窝在这军帐之中了。”
“你还会怕这个?”郭嘉勾起一抹笑容,眼尾上挑勾勒出些许媚气,双眼却满目寒凉,没有一丝热切。
荀昭挑灯芯的手一顿,哑然失笑道:“你怀疑我?”
郭嘉紧紧盯着他道:“毕竟徐州那一场疫病能够终结……”
荀昭一声冷笑打断了郭嘉的话:“虽然我不是很希望你们赢,但是也不至于做出坑害百万军士的事情。”他有些失望地看着郭嘉道:“难道在奉孝心中,我就是如此行事的人?”
郭嘉哑然,对上荀昭灼灼的目光,竟然有些不敢与其对视,良久才艰涩道:“那事到如今,可有什么能够抑制疫病的良药?”
“有当然有,毕竟我对各种疫病也不生疏。”荀昭弯起眼睛,像是炫耀一个大功绩,“只是短时间内想要治好,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郭嘉听了没有再发出一言,荀昭微叹了口气道:“曹操坐拥百万雄师,即使如今这种情况,尚有一战之力,何不趁现在拼一把?”
郭嘉背对着他,今天的夜空布满繁星,点点星光坠在深黑的天幕上,就像亮眼的银饰一闪一闪的,郭嘉的声音像是要被风吹散:“败势……已显。”
他回过头,眼睛空洞,如同两个要吞噬人的黑洞,郭嘉柔弱的躯体配上这黑洞洞的眼睛,莫名显出一股诡谲的意味来。荀昭吓了一跳,他从没从郭嘉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荀昭捏了捏手心,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小心笑道:“昭不过多叨扰了。”转身欲走背后传来却郭嘉轻轻的笑声,下一秒一只手就横在荀昭的脖颈上。
荀昭垂下眼睛,只能看见郭嘉深紫绣滕叶纹的衣角和他在温暖灯光下仍然称得上是苍白的手臂,现在这只手正捏在他的脖子上,微凉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荀昭僵直的身体如同一块木板:“你要杀了我吗?”他眼中杀机顿显,虽然这地方十成十都包围着曹军,但是让他引颈就戮肯定不行,不管怎样也要搏一搏。
右肩一沉,荀昭惊觉郭嘉将头放在了他的肩上,细密的发丝划过肌肤带来一片痒意,说实话这是个比较暧昧的姿势,但荀昭却一动不敢动,要是这疯子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那得有多痛?
“元儿这是要去哪里?”郭嘉的声音带着热气划过耳廓,听得人晕乎乎的,荀昭才格外清醒道:“看奉孝心情不好,再留在这里不合时宜。”
“哦?”郭嘉右手微微收紧,荀昭双目如刃,却听郭嘉笑道,“我还以为元儿连夜要赶去诸葛亮那里通风报信呢。”
荀昭眼眸一闪,有些无语道:“你会放我走?”
郭嘉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道:“我们败了你会怎么样?”
荀昭没有回答,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郭嘉自问自答道:“恐怕当时乱作一团,谁也没有空管你了,你就趁机回到他们那里了是不是?”
荀昭心中发苦,大哥现在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怎么解决问题吗,为什么郭嘉紧紧盯着他不放?
“你放心,就算我们败了,你也别想回到他们那里去。”横在脖颈上的手没有在收紧,肩上却传来一阵疼痛,荀昭“嘶”了一声,挣开对郭嘉怒目而视道:“你有病啊!”
他轻轻抚摸刚刚被咬的地方,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受到深深的牙印,这郭嘉是不是也被某种不知名疫病感染了,不然怎么这么不正常?
“对了,这才是你。”郭嘉双眼上挑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柔媚,他微微皱眉道,“你之前和我说话总是假惺惺的,让人看了难受,刚刚你总算对我说了一句真话。”
荀昭无语道:“和你礼貌说话就是假惺惺,骂你就是肺腑之言,祭酒大人莫不是也病了?每个人和你说话都得被你咬一口你才安心?”
郭嘉轻轻笑道:“别人可不像你一样,不听话的小崽子,不管这一战是胜是败,我都得把你捉回去。”
听了这话荀昭心中已经凉了半截,郭嘉回头冲他柔柔一笑:“这可是我答应文若的。”顿了顿他又道:“深宫中有一位还记挂着你呢。”
荀昭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完完整整一个人,而是一条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草船借箭没在现场,蒋干盗信没在现场,曹操和孙刘联军的赤壁之战荀昭总算在现场了,虽然是被绑着的,荀昭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慰自己:好歹总算是参与了一下历史性事件,不亏了。
旁边的庞统欲言又止,都被荀昭摇摇头压了下去,曹军已经不负之前的气势如虹,虽然一个个伫立船头,但是细细望去就会发现他们眼中都有一种没由来的惶恐。
“这铁锁连成的船只果然坚定稳固。”曹操大笑道,他在稳如泰山的大船上来回踱步,双眼炯炯如同燃烧着两簇火焰,“此战一胜,汉室江山必然得以一统!”
荀昭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还汉室江山,改成曹氏江山还差不多。
他挣了挣身上的铁链,有些无奈道:“郭大人,你这么在对战时绑着我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有人拿把大刀来了,我可是只能等死啊。”
郭嘉微笑道:“你放心,他们砍不过来的,我保护你。”
你能保护个屁,荀昭心中咆哮,看着郭嘉这纸糊一样的身板,估计不用大砍刀,风吹过来就把这位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的郭大人给吹跑了。
曹军军容威严,蔡瑁和张允带着荆州水师陈列在前,铁索连环大船紧随其后,曹操沉声下令道:“出击!”
站在最前面的蔡瑁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水师下令,浩浩荡荡的军队出发了,蔡瑁想起了刚才回头时,荀昭侧头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手中令旗紧了紧,蔡瑁挺直了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