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辻翠:“……”
无话可说,她对自己充满了绝望。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那一瞬间,阿辻翠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了理查德的那本不知怀藏他多少心意的情诗集,想到了凛冬所言他为黛铺了一地不会在阳光下消融的冰雪玫瑰。
想到了晚霞时的篝火与美丽的星辰夜,想到了赫尔德口中那个已经在她记忆中微微褪色的六年前,想到了那片洒满着皎洁月光的葳蕤森林。
这下子好了,全搞砸了!
阿辻翠在心中对自己下达判决。
她到底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是觉得可以踢沙子庆祝,是觉得踩着水好玩吗?是觉得简在那边噗通噗通的翻跟头能增加成功概率吗?难道不觉得玩水玩到一半突然开口谈终身大事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吗!
可是话已出口,不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快救一下!
前有凛冬那小心找不准时机的乌鸦嘴,后又被理查德说中,她真的走到了需要张口就来的地步。
阿辻翠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无奈。她闭了闭眼,打定主意将错就错,“你问我,是否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名字就叫,鲸鱼与流浪者。”
从前,有一只生活在深海里的鲸鱼。
它每日在鱼群中穿梭,听海浪带来远方的声音,也会被阳光吸引浮到海面上。
它开始歌唱,歌唱浩瀚的海洋,歌唱空中的飞鸟,也歌唱属于它自己的故事,就这样一直经过了许多年。
虽然鲸鱼从未得到过同伴的回应,但它没有放弃,开始一边旅行一边歌唱。
有时候鲸鱼会想,它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但终于有一天,有人回应了它。
于是鲸鱼来到了她面前,问:“你好,我是一只正在旅行的鲸鱼,你是谁?”
那人回答:“一个在追寻答案的流浪者。”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人坐在岸边,看着鲸鱼巨大的眼睛,缓缓说道,“或许是的。因为越流浪就越发现,从一开始问题就没有标准答案。”
“不论了解了多少,不管经历了多少,我的想法都好像从未改变。因为这个世界冷漠又残酷,几近令人失望透顶。然而我也理解了,无论我有多厌恶,它就是不得不变成这样,无法避免。”
“我曾试图让它改变,但我失败了,我没法将它改变。但我做不到,并不意味着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我已经看到了变化,即便它是那样的渺小。”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开始的我是那么偏见与狭窄。我只是用我固定的思维去看待这个世界。如果我只盯着错误,将错误无限的放大,那答案注定是错误。而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没有忽略身边就有人在努力,那结果将截然相反。”
旅行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我想,会慢慢改变的。因为这世上并不乏善良与坚强的人,或许这就成了我流浪的终点,我看到的世界之外。”
鲸鱼摆了摆尾巴,“你不再流浪了?可我的旅程还要继续,直到我再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是的,一直到那时我才会停止。”
旅行者却对它说,“那么或许,你的旅行也该停止了,因为你一直都在世界之外。你是鲸鱼,而这个世界并没有鲸鱼。但好在你遇见了我,就让我来做你的同伴,做一只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吧。”
就这样,鲸鱼找到了流浪者,流浪者发现了鲸鱼。
于是,走遍世界的流浪者来到了她的世界之外,而世界之外的鲸鱼也终于离开了它的世界之外。
阿辻翠中止了诉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唇,似乎还在抉择,或者说是到了面临最后关头的犹豫。
“事实上,我并不想让你过于了解我,了解我是个多么别扭的人。如果不是十二年前的我误入了这里,就同风吹拂起隐雾一般,让你短暂窥见了其后的部分真相的话,赫尔。”
阿辻翠转过头,黝黑的眼眸分外冷静,她是当真这样想的。
“故事中那个已经停止流浪的流浪者,是我。那只一直旅行的鲸鱼,是我。而最后那并不会歌唱的‘鲸鱼’,依旧是我。他们全部都是阿辻翠。”
“是个攥着拳头想要对抗全世界,最后却发现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幼稚的家伙。是个不知是否该停下,也无法停下的无家可归的旅行者。以及确实不会唱歌,仅会指望别人来主动发现我,靠近我,这样的一个人。”
“你或许还记得从一开始我便提醒过你,我算不上是什么好选择,现在其实依旧是的。”阿辻翠微垂下眼睑,笑容中透着一丝自嘲。
“可现在的我,好像又已经无法放手了。”
“我说不了再多,就如我曾写给你的信中所说,我没法为未来没发生的事打包票,为你画个漂亮的月亮倒影。但,我也有想要做到的事,有想要遵守的承诺。”
“我想爱你,守护你,包容你,也伴你左右,由所有鲜花盛开至走向雪花飘落的季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余下的每个时光皆能如此度过。我的确是这般想的,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指环举起。
“或许,你愿意踏足与接纳一片世界之外。请与我签订婚契,好吗?赫尔。”
赫尔德·索恩。
请看清楚眼前的人吧,这就是真实的阿辻翠。
不是无所不能的恶龙,不是光芒万丈的大英雄——只是条冷漠,固执又悲观的流浪哑巴鲸鱼。
一个不懂得表达爱意,只会笨拙地把人推开,充满不确定性且随时可能令你失望的,非常麻烦的世界异类。
你看,这些埋在暗处的破碎真的都并不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