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近乎凝滞地看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粘稠。
殿外,不知名的夏虫开始鸣叫,一声声,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殿内的寂静。
她看着萦舟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那紧紧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唇瓣。
萦舟……?她试探着,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萦舟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显得朦胧动人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情绪——
是难堪。
是被人窥见最深处贫瘠的、无地自容的难堪。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因常年刺绣而带着细微针痕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虚虚地划过书页上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墨迹。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虫鸣盖过,像绣针穿过薄绢时那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殿下……我……
多谢殿下,殿下费心了。
她顿了顿,贝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才将那真相从喉间碾磨出来:
只是……我不识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羞耻。
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用针线构筑的微小世界,在这本墨香浓郁的诗集面前,轰然倒塌,显得如此匠气与卑微。
她仿佛能预见公主眼中即将浮现的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那比直接的鄙夷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们之间那层由披风、由梨林、由并蒂莲帕子小心翼翼维系起来的、薄纱般的联系,似乎就要被这残酷的事实撕碎了。
不要……不要这样看我。
宁安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不……识字?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她所有预设的欢喜。
怎么会?
那双能勾勒出精妙针法、抚过丝线时无比灵巧的手……
竟然无法辨认这些笔墨的痕迹?
电光石火间,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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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林递过来的绣着竹叶柳枝的半旧披风,自己还暗自赞叹其风雅。
太液池畔,自己吟诗时,萦舟那垂眸浅笑的姿态……
她原以为是清冷,是含蓄,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是一片她站在光明处无从想象的、知识的荒漠。
那些她赞叹过的精妙绣纹,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另一种文字——
一种被生活逼迫写就的生存之书。
一股滚烫的羞愧猛地烧上她的脸颊。
自己那些在她看来是分享的举动,于萦舟而言,是否像一场又一场无声的炫耀?
像举着珍贵的明珠,在一个目盲之人面前,喋喋不休地描述它的光华?
她原以为萦舟爱柳叶、竹枝,是心慕风雅,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她在困顿中,唯一能触及的、关于美与风骨的表达。
而自己那些滔滔不绝的诗句,此刻回想,竟都成了无知而残忍的炫耀。
萦舟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过脸,肩头微微瑟缩,像是要将自己藏进烛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爹娘去得早……
她低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苦涩的深渊中捞出,
家贫,不曾……读过书。刺绣……也只是为了生计。
那一刻,宁安所有预备好的、关于诗句的解说,所有期待回应的雀跃,全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