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冷汗正沿着脊椎滑落,像熔化的蜡油,又冷又粘。
但他依旧固执地想要抚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仿佛只要衣冠依旧整齐,他裴季就还是那个琼林宴上挥毫泼墨的状元郎。
他甚至试图调整了一下靠卧的姿势,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让他的手臂猛地一颤,险些打翻榻边的药碗。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然后,继续那缓慢而艰难的姿态修正。
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力,带来新一轮的噬咬,让他额际青筋暴起,闷哼出声。
可他依旧在做。
将这精心设计的、从容赴死的假象,当作他此生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篇策论来书写。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御座上那片玄色的、深不可测的阴影。
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将毕生虚伪与风骨融入骨血、直至生命尽头也不肯放下的“体面”:
“能成陛下……案头一雅玩……是臣……大幸。”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唯有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努力维持清明的眼睛,仍固执地朝向皇帝的方向。
一丝血线,从他紧咬的下唇边缓缓渗出,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乔玄静静地看着。
他享受这种时刻,如同欣赏名伶在戏台坍塌前,依旧坚持唱完最后一个亮相。
看着裴季在剧痛的间隙里,仍在试图抚平素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看着那预想中的崩溃或哀求,尽数化为一句将自身物化到极致、却又透着诡异尊严的“谢恩”。
那固执的、近乎本能的手指微动,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封存的画面——一个宁折不弯的背影。
画面一闪而逝。
留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微刺痛与更强烈探究欲的兴味。
一个能在此等境地下,依旧将“姿态”维持到如此地步的物件,若就此毁去……
这与当年那个宁可用死亡把自身也变成一道诅咒的女人,是何等不同——又透着相似。
一个将规则的优雅践行到死,一个用绝对的混乱撕裂所有规则。
裴季昔日风采不停闪过。
琼林宴上,少年状元,打马御街,何等意气风。
被他纳入宫中后,那份才情化作了更精致的逢迎,知情识趣,偶尔在床帏间流露出的、被强行压抑的屈辱与不甘,都成了取悦他的别样风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片绝对的静默。
他冷漠地俯视着。
那句“雅玩”如同最后一笔,将裴季这幅残卷勾勒完整。
毁去吗?
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