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引她至一处僻静书房,言说太子殿下近日寻静,不常在正殿。
庭中那株石榴树,果实沉甸甸的,将枝条压出隐忍的弧度。
一只过熟的石榴已然裂开,玛瑙般的籽实裸露在秋风里。
一个老太监扫过一眼,低声啐道:
“啧,熟过头了。这品相,不配呈到御前。”
见她到来,忙不迭地行礼。
宁安摆摆手,见他年老,免了他的礼。
那扇门静静地蛰伏在长廊尽头。
通体贴覆着年代久远的玄漆,色泽沉黯,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
引路内侍无声地退入阴影。
她抬手,指尖与微凉的铜环相触,竟生出一种叩问往昔的错觉。
“咿——呀——”
门轴出一声被拉长的、枯哑的叹息。
清冷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其间缠绕着一丝极淡的、药材将尽时熬出的苦味。
光影在此地学会了迂回。
窗扉半掩,秋光穿过高丽纸,被筛得温和而克制,勉强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最深处,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静坐于书案之后,仿佛已与这满室寂静、沉木香气融为一体。
门在身后合拢。
他并未立刻察觉她的到来。
“太子哥哥。”
他循声望来。
视线似乎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更遥远的虚空里。
许久不见,太子哥哥……似乎变了许多。
江南一行,形貌清减了。
耳边的红痣也有些黯淡了。
眉眼却愈温润,眼尾那几分她熟悉的锐利,竟被悄然磨平了些许。
看着这双眼睛,她不自觉地想抚摸腰间的荷包,指尖却只触到心口那方并蒂莲帕微烫的温度。
——才记起换装时将荷包遗落在宫苑了。
她在他下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词语。
满腹的心事,在这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空气里,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要离宫了。”
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案后的身影阅卷的手顿了一下,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不着痕迹收紧,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他未曾开口,只以一个极轻微的颔示意在听。
宁安并未察觉这异常,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唇边甚至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哥哥还记得上次的萦舟吗?她又送了我一方帕子,”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
“绣着并蒂莲。针脚顶好,却比宫里司制监的死板花样,多了千百倍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