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万物为刍狗。
给予阳光雨露是恩泽,降下雷霆风雪亦是法则。
在他的“秩序”里,一株草该何时芽、何时开花、何时被采摘入药,或许早已注定。所谓的“赏识”、“恩宠”,不过是这庞大运行规则中,一次偶然投向某颗微尘的、无意义的注视。
“修药圃……”
而百草苑,那梦寐以求的天地……若这天地本身,就是一座更华美、更无法挣脱的暖房呢?
将所有珍奇草木,连同他这个人,一同“珍藏”于此,静候“有趣”褪去后的某日,被从容地“烹制”?
“我最担心的……是你。”
柳兄在担心他。
而他,不能永远做那个需要被担心、被保护的“赤子”。
他要有一片自己的药圃。
不在明处,在暗处。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生出——
白日里,柳兄那沉痛的声音,在揭露所有残酷之后,曾压低了叮嘱:
“……你要有一片自己的药圃。不种甘草当归……辨识危险,才有一线自保的可能。”
当时他心神俱震,只顾着恐惧,此刻这句话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种甘草当归,专收那些“偏、奇、险、绝”之物。
他想起随宋辞去太医院见过的皇家药圃,植株整齐,无一不合药理,却唯独没有乌头,没有钩吻。
为什么?
陛下不需要——
或许也不允许——
一个能自己调配毒药的人。
但柳兄需要。
柳兄让他需要。
他需要。
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
为了柳兄那句“我最担心的……是你”,也为了柳兄塞到他手中的这柄救命稻草。
夜风拂过,忽闻一阵异香。
初闻是花蜜,深处又渗出椰乳般的稠润,最后,所有气息都沉淀为一种清冽又执拗的梨香——
是降真与四季梨,无声交缠出的冷冽魂息。
这香气让他莫名心慌——
仿佛有两株本该遥望的异木,其根系却在看不见的黑暗地底,被强行拧结成一体,透不过气。
他攥紧了松塔木铃。
他需要一个药圃,不仅为自保,更为或许有朝一日,能为那缕在无望交缠中几乎要消散的梨香……留一隙呼吸的余地。
这念头让他心脏揪紧,却也让脚下的路,骤然清晰了一分。
那个同游灵烨的柳昀,与今日眼中沉痛如渊的太子殿下重叠在一起,撕裂了他对“真实”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