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合于宫商,不为取悦他人。
那才是他骨子里渴求的声响——自由选择,独自成调。
终有一日……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渴望。
终有一日,他要立于这九重宫阙之巅,或真正的山野之间,恣意地吹响他的箫。
而现在——
他起身,沐浴,更衣,将那一身泪痕、甜腻与琴曲的杀伐尽数洗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而,当他抬起手臂更衣时,鼻尖却隐约捕捉到那挥之不去的——来自安乐宫的梨香,已悄然沁入肌理。
乔慕别动作顿住。
一种极为陌生的、近乎被侵犯的警觉,倏地窜过脊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战栗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秩序被颠覆的错愕——
向来是他篆刻他人、标记疆界,何时起,定义者的衣襟竟也沾上了猎物的味道?
他蓦地转身,走向香案,取出一枚新的降真香饼,近乎粗暴地投入兽炉中。
火舌舔舐,更加浓烈纯粹的辛凉木气蒸腾而起,像一道无声的敕令,试图驱赶那缕不合时宜的甜苦。
他任由那凛冽的气息包裹。
可当最初的浓烈过去,那一丝梨花的底味,却从他自己皮肤的温热中、从呼吸的深处,幽幽地重新浮现。
它不再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而是如同镜中倒影,你越是想用强光将其照亮、驱散,它越是与你形影不离,成为光芒本身无法分割的暗面。
驱逐的动作,反而让它更深地渗入了“自我”的认知。
他看向镜中人。
操控者定义容器,塑造其形状,灌注以专属的养分。
却未曾想,那被塑造的容器,其内壁长期盛放某种养料后,自身竟也会渗出一种独特的、难以祛除的淡淡余味。
这余味如今竟反过来,浸染了操控者每次探入、攫取、乃至仅仅是“凝视”时……指尖的触感与鼻端的记忆。
更甚的是,这气息竟与他骨血里被父皇经年“调理”出的、某种对“完美造物”的期许与规训,产生了遥远而不快的共鸣。
仿佛柳照影那具被反复“烹制”的躯体所散的,正是他所恐惧成为的、某种“被塑造完成品”的腐朽馨香。
他冷嗤。
哼!
绝无可能!
乔慕别呵出一口气,抬手拂过面前缭绕的烟气。
烟雾散开,复又聚拢。
镜中人的轮廓,似乎花掉。
他想起北邙梦境中,自己那并非本体的、却感受无比真切的屈辱与灼痛。
界限在哪里?
定义者与被定义者,塑造者与被塑造者,享用者与祭品……
那看似由权力与意志垒砌的分明高墙,在气息、触感、乃至梦魇的传递中,是否早已悄然蚀出了孔洞,让彼此的汁液与疼痛,得以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慢地、持续地相互流淌?
讨厌!
他蓦地收拢手指,骨节泛白,仿佛要虚空攥住那缕无形的梨香,将它连同这令人不快的联想彻底掐灭。
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和掌心属于自身的一层薄汗。
那汗意里,是否也混进了别的东西?
他不再允许自己深想。这思绪的危险性不亚于一场背叛——对自身绝对掌控力的背叛。
披上外袍,将一切情绪与气息都严密地束于衣冠之下。
天光在泼天雨幕中艰难透出一线青白。
一道自水中捞出的黑影,已跪伏于地。
“殿下,江南事,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