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伞沿淌成珠帘,帘后那张脸苍白清俊,眉眼像是用最冷的墨勾出来的。
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乔慕别接过,触手粗粝,显然烧制火候未到,表面还有几个清晰的、小小的手指印痕,大概是眼前这孩子自己捏的。
他将埙凑到嘴边,试着吹了吹,只出沉闷的“噗”声,泥水堵了音孔。
“音孔堵了,晾干透,用细草茎通透便好。”
他将埙递回,见她冻得嘴唇紫,单薄衣衫下肩膀微微瑟缩,便解下自己并未完全湿透的黛色外氅,不由分说披在她身上。
氅衣对她而言过于长大,直拖到地,却瞬间裹住了那点颤抖。
小女孩愣住了,本能地嗅了一大口氅衣的气味,眯起眼,好香啊——
她忽然道:
“大哥哥……你真好看。”
好看?
乔慕别动作一顿。
似乎……也有另一人,含糊地这般说过。
那时他心中只有被冒犯的冷怒与讥诮。
此刻,在这肮脏的雨巷,听着一个浑身泥水的小丫头懵懂的评价,他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我娘说,长得好看的人,心也善。”
小女孩又补充,眼神逐渐信赖,仿佛在陈述一条世间真理。
善良?
乔慕别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手下亡魂不知凡几,算计至亲面不改色,与“良善”二字何止云泥之别。
喉间肌肉已习惯性地绷紧,嘲讽的弧度即将爬上下颌——可就在这一刻,一滴雨水从丫丫颤动的睫梢滚落,恰好砸在她紧抱着的那只泥埙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他即将成型的嗤笑,莫名地僵在了唇齿之间。
那浑浊的水花,竟让他无端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在……或受惩时,蓄满的、将落未落的泪。
……最终,所有的讥诮只化作喉间一丝无声的、连自己都辨不明滋味的涩意。
“你家在何处?雨这么大,怎一人在外?”
他转开话题。
“我……我去宁安阁!”
小女孩提到这个,眼睛更亮了些,稚气地复述:
“阁主先生说,女子读书,明理不输男儿。去学字!去得早,阁里供早饭的,小米粥可稠了!我娘在东市摆摊,晌午后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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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有些骄傲地补充,
“娘说,识字明理,将来……将来才有别的路走。”
宁安阁?
乔慕别眸光微凝。
他想起宁安搏虎后那道撕裂的疤痕与沉寂的左耳,心头那丝莫名的滞涩感又重了几分。
知识,食物。
对于眼前这女童而言,都是活下去、并试图活得稍好一点的微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锦囊,不大,却有些分量,放入她手中。
“拿着。买件厚实衣裳,或给你娘添些米粮。”
小女孩像被烫到一样想缩手,却被乔慕别轻轻按住。
“拿着。不是白给,”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陶埙,
“我用这个,换你的埙。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