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形似也够了,要的就是那三分不像的可怜劲儿。
可惜未成曲,便见白秀行自旁侧走来,怀中抱着那只玳瑁猫,俯身对抚琴者低语几句,那覆纱之人便默默起身退开,换了秋月上前接手。
哦?
乔玄眉梢微动,秋月竟也会抚琴,且指法颇为娴熟流畅,虽匠气了些,倒也稳妥。
影子抱着猫,一下一下抚着。
今日那伶人倒是不在。
白秀行立于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似乎总不经意掠过宫门方向。
无异常。
至少,表面无异常。
镜筒略略偏转,东宫熟悉的飞檐映入眼帘。
庭院中,老长史正颤巍巍地指挥着两名小内侍搬运一盆看似沉重的花木,福伯佝偻着背,拿着鸡毛掸子,极其仔细地拂拭着已然光可鉴人的廊柱。
一切井然,透着一种竭力维持的余温。
真是忠心。
也无异常。
这偌大宫城,芸芸众生,悲欢动静,皆在他一管窥视之中,清晰如掌上观纹。
无趣的忠诚,笨拙的遮掩,强撑的体面……
一切尽收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唯有那镜中之人,每一次细微的颤动,每一分被逼出的“意外”,才配得上他投注的这束“光”。
一丝近乎愉悦的慨叹,掠过心头。
东宫与安乐宫,恰似阴阳双鱼,显隐互根。
慕别的“孤峭”是阳面锋芒,影子的“承顺”是阴面渊深。
二者看似泾渭,实乃同一股皇权意志浇灌出的并蒂枝——
一枝向阳挣骨,一枝向阴生肌,共证他乾坤在握、造化随心。
昔年他独爱阳焰灼灼,以为至明可涤万秽。
而今方觉,无阴渊则阳焰失其根,无阳焰则阴渊丧其魄。
这一光一影相生相克、相映相蚀的妙趣,远比单赏一株独秀,更得天地造化之幽微。
而今,这阴阳双生之局,终要归于大冶洪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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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镜筒,目光如铸鼎的定火,投向那座囚着“新器”的镜殿。
那其中熔炼的,非东宫,非安乐。
那是他采二者精魄为铜,以自身血脉为范,正在乾坤鼎中亲手淬炼的——
一件欲使阴阳同炉、光尘一体的不世之器。
自上次“雅士失笛”一番机锋过后,“慕别”便彻底沉默了。
不闹,不问,不搭理他,甚至不再用那种带刺的眼神看他,只是彻底地沉寂下去。
于是他故意冷了“慕别”几日,这几日皆歇在南书房。
他知道,镜殿里那个人出不得,整日对着四面八方的无穷镜像,看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呼吸着被精确调配过的降真松香,听着自己心跳的回声……
想必是闷坏了,也静得可怕。
连个外人的声响都没有。
该够了。
他今日命人往镜殿外移栽花木。
并非随意点缀,而是精心择选的“红梅白梅嫁接”之种,取其“冰火同枝”的奇趣,旁侧又错落植了些忍冬、山茶,乃至几丛看似凌乱的枯草,务求在肃杀冬日里,硬生生造出一角不合时宜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