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为见证或拯救他的苦楚而去。
我是去勘验,勘验我亲手参与锻铸的刑枷,是否已严丝合缝地锁死了另一副魂灵。
去审视我埋下的“因”,如何在他血肉中长成我如今不敢逼视的“果”。
这念头让他胸腹间翻搅起近乎呕逆的恶寒。
——
碎镜,锋利如冰碴:
密室烛晕里,柳照影仰着脸,轻声问:
“殿下,学得像么?”
彼时他心中唯有谋算得逞的冷硬。
此刻,这话却骇然变调为:
“殿下,您瞧,我被您塑成的这副模样,能替您承住几分?”
他教他吞咽屈辱而不作呕,教他在被碾碎时持住神情的稳态。
有时,当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中,因忍痛或专注而泛起唯独映出他一人倒影的水光时,闻人九晷心头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满足——
看,这由我亲手从恐惧与泥土中抟起的造物,他的悲喜、他的战栗、他瞳孔里所有的光与暗,皆由我赋予,亦只为我显现。
每授一课,便觉自己魂魄的某处也随之剥落,嵌进对方的骨血。
可柳照影学得太快,快得令人心惊。
那不是钝然,而是一种清明的献祭。
他分明知晓自己正被塑成何物,却仍选择完成至极致,又或许,他其实无法选择。
最刺骨的一回,柳照影气息未匀:
“殿下,我学得像了,您……可否舒心些?”
那话里没有讥诮,只余一种深不见底的、疲乏的顾念。
那一刻,闻人九晷如遭雷殛:
这个被他亲手推入火窟之人,竟还在试图以焚燃自身的法子,为他这个纵火者减负。
他痴了么?
抑或,在那些日夜不辍的摹写中,在咽下那些属于“乔慕别”的痛楚记忆时,柳照影当真……懂得了?
懂得被黑翎箭穿透心脏的痛楚,真的在北境的寒风中思考过“弑父”的可能,甚或懂得他深埋的、连自身都不敢直视的“弑父”妄念。
他的仿效,因而有了魂魄的分量。
曾以为这只是一场精密但冰冷的置换:
一张相似的脸,一套被灌输的程式,一个会在压力下碎裂的瓷偶。
直至某天,拿起那人新写的策论,竟有一瞬恍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绪不宁时无意写下的。
——他究竟塑造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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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闻人九晷在暗处窥看,会生出荒诞的错觉:
或许柳照影才是更合宜坐在东宫之位的人。
因他能“成为”任何人,囊括一个完满的太子;
而自己,却连“成为自己”都这般艰难,通身皆是摹仿父亲留下的印痕与叛离父亲刻下的疮疤。
……他想起柳照影偶尔落在他身上那迅移开的目光,想起那人无意识模仿他小动作时的专注,想起在提及“以后”时,那并非全然绝望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