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缓缓睁开一只眼,偷偷去瞧白秀行,见他低垂着头,恨铁不成钢道:
“你糊涂。”
“宫中药石,关乎性命,岂容丝毫疏失?更何况是此等未明之物!”
白秀行头垂得更低:
“是……秀行知错。但公主……人命关天……”
“老夫并无十足把握。”
“‘千日醪’之方本就残缺,推演之法亦多揣测。公主千金之体,若有差池……”
他停顿,看着白秀行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咳嗽了几声,话锋忽然一转,变得和蔼:
“白秀行,你可知‘师承’二字,于我医家意味着什么?”
白秀行茫然抬头。
“意味着责任共担,祸福与共。”
“意味着弟子行差踏错,师父需引咎;弟子招惹祸端,师父难脱干系。”
“你若仍只是‘吴兴侯’,是偶尔来太医院请教的后辈,此事,老夫或可依例呈报,置身事外。”
他向前一步:
“但若你今日,愿执弟子礼,正式拜入我门下——”
“——那么此事,便不再是你一人之过,亦是我孙正朴教导无方,识人不明。”
“千日醪,便成了为师者,不得不为弟子收拾的残局,不得不去冒的风险。”
秀行眼睛微亮。
“即便如此,老夫依然要告诉你:即便倾尽全力,翻阅所有故纸,甚至……去求问一些不应再问之人,把握,或许能多一两分,但仍非十足。”
“你,可愿拜师?可愿承担此礼之后,所有的牵连与重负?”
白秀行没有丝毫犹豫,直直跪下。
“弟子白秀行,愚钝失察,酿成大祸,恳请老师垂怜,救公主一命!此后生杀予夺,祸福功过,弟子愿与老师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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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朴凝视他片刻,缓缓颔。
“好。”
他没有立刻让白秀行起来,而是转身走入屋内,片刻后取出白瓷碗,舀了清水;
又走到药圃边,摘下一小片薄荷,浸入碗中。
“医家拜师,不重虚礼,重本心。”
他将水碗放在白秀行面前的地上,
“净手。”
“意为涤荡过往。你既已深涉‘乌头’‘曾青’之物,此手,今后便不止关乎己身洁秽,更系他人生死。心念,当比丹炉前的琉璃更澄明。”
白秀行依言,心下无论多焦灼都按下不表,乖乖将双手浸入水中,仔细搓洗。
少顷,孙正朴将手探入怀中衣襟最里层,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素绢层层包裹的小卷。
解开后,是一册边缘被摩挲得毛的旧羊皮卷。
他轻轻递过去,羊皮卷摩擦掌心。
这触感瞬间将他拉回数十年前,师父将此卷递给他时,正同样的飘雪。
“此为我师所赠《医家戒训》。当年他予我时,说‘愿你不以此束手脚,而以此安心神’。”
孙正朴目光不舍,却又像卸下一副重担,
“今日传你,为师却要添一句:此卷所载是‘常理’。而你我今日所为,已近‘非常’。往后,你需在‘常’与‘非常’之间,自寻心安。”
白秀行眉眼郑重,双手接过。
“奉茶。”
没有茶,孙正朴只将方才那碗净手的水,倒去一半,将剩下一半递到白秀行面前。
“老师,等等!”
秀行喊停,风一样的窜进室内,风一样般的端着茶盘出来,复又稳稳跪下。
秀行双手捧着茶杯,高举过头顶,奉至孙正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