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乔玄依旧没睡。
他靠在榻边,手里拿着那枚银簪。
“这是准备给朕的……”
“还是给你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在冰棺前,当他逼问“你是谁”时,慕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释然。
为什么?
乔玄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溯每一个细节。
每一声喘息,每一次颤抖,每一个眼神躲避的瞬间……
“你知道朕会现……”
他睁开眼,看着榻上昏睡的人,
“你甚至……在等朕现。”
所以昨夜那些偶尔的“失误”——那些过于标准的颤抖,那些精心计算过的呻吟,那些在镜中自我审视的眼神——都不是失误。
是故意留给他的破绽。
“你想让朕知道,你不是他。”
“你想让朕的愤怒,从‘本体叛逃’变成‘影子欺君’——因为前者会让他死,后者……”
“可能只会让你死。”
“你究竟是他最完美的作品,还是我的?”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朕现在,舍不得你死。”
“因为你是最好的镜子——”
“照出了朕最想看见,也最怕看见的东西。”
惊鸿,你看见了吗?
连你的儿子,都学不会全然地恨我。
他们只会学着恨我——
然后在这个过程里,一点一点,变成我。
这才是最深的诅咒。
他逐渐辨明,能刺穿他的从来不是“失去”这一结果,而是目睹失去的过程。
或者说,是被迫验收。
是柳惊鸿濒死时讥诮的眼神。
是北邙山雨幕里,那支黑翎箭破空而来时,既明眼中迸出的、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决绝——那孩子是真的想杀他。
还有,镜中影子崩溃时无意识的哀鸣。
尤其是最后一种。
当那具被他精心雕琢的身体,颤抖着吐出“娘……疼……烛阴……好疼……”时,那一刻,左肩早已愈合的箭疤,与心口空荡处,竟同时传来一阵近乎灼烧的幻痛。
他所“塑造”或“拥有”之物,其鲜活的惨状,永远是一面即时生效的扭曲镜鉴,照出他施加的一切,以成倍的、鲜活的痛苦形态,精准地折回。
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必须全盘接收的“回响”。
此刻,这面镜子正在梦魇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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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慕别(或者说,此刻占据这身体的意识)看着水中的倒影。
他伸手触摸脸颊,动作却下意识地采用了乔慕别习惯的姿势——那是太子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他僵住。
柳照影的惊叫从后脑刺入:“这是他的动作!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乔慕别的回应则从胸腔深处震响:“不,这是我的动作。这身体现在是我的。”
而烛阴的迷茫,是一种空荡荡的、带着酸气的呜咽:“可这身体本来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