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弦,每一根与相邻弦的共鸣,都能在他脑中瞬间推演出清晰的波纹图景。
他能在最激烈的轮指间,精确地让某一根弦的余韵提前半息消弭,只为听那骤然空出的寂静里,其余弦音如何微妙地失衡、再重新寻找和谐。
朕也奏琴。
并非喜爱,是因琴弦七根,徽位十三,律吕十二,其间数理之和谐,堪比天地。
教授乐理的太常寺老博士有一次听他试弹新谱,听完后怔了许久,叹道:
“殿下指下无错音,然则……亦无情。”
乔玄当时只是歪了歪头,不解。
情?
情是什么?
是乐谱上未曾标注的、需要额外浪费心力去模拟的多余颤音么?
但他很快找到了更有趣的“乐律”——斗兽场。
第一次被扔进那个后来宁安搏虎的场子,他大约十岁。
不是皇子的待遇,是某种“敲打”或“观赏”。
对面是一头饿了数日的西域狰兽,爪牙沾着碎肉。
看台上是“父皇”、他那些“兄弟”和宗亲子弟,兴奋的、畏惧的、恶意的脸挤在一起,像一丛丛扭曲的菌菇。
杀戮,一旦开始,便不会止于兽类。
那些流淌着相近血脉的“亲人”,才是更复杂的兽。
他们的獠牙藏在锦袍下,毒液混在谀辞里。
人心有贪欲、有怯懦、有愚蠢的侥幸,这些都比野兽固定的扑咬模式更容易预测。
下毒、构陷、离间、乃至在皇家围猎时“误射”……
他将那些颜色各异、聒噪不休的棋子,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从棋盘上抹去。
三十七颗。
有张扬跋扈、直接谋刺的蠢货;
有笑里藏刀、试图用慢性毒药瓦解他根基的“聪明人”;
也有怯懦无能、仅仅因为占了名分便成为他人棋子的可怜虫。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是最胆小、最没用、也最不可能构成威胁的。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先帝的形象,在他记忆中始终蒙着一层昏聩与暴戾交织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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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多疑,沉迷丹药方术,对儿子们像对待随时可能反噬的犬。
朝廷被几个外戚和宦官把持,边关不宁,国库虚空。
帝国像一艘正在渗水的巨舰,船长却只顾在舱顶炼丹。
父子?
不过两具遵循不同律动的躯体,偶然存在于同一时空。
乔玄冷眼看着。
他并不愤怒于不公,也不焦急于国事。他只是评估:
这条船还有救吗?
这个船长还值得辅佐吗?
结论很快得出:
船体尚可,但船长已是最大的漏洞。
修补漏洞不如替换船长。
在他看来,权力是结构,是规则,是能让万钧巨舰按照既定航道行驶的舵与帆。
不是因为他最“爱”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他计算过,唯有坐到那里,才能彻底终结这种无休止的低效,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编排一切。
父皇察觉时,身边已空旷得能听见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