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他身侧翻阅书卷的慕别闻言抬起头,几乎未经思索,便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声道:
“父皇,何须借农妇之口?儿臣听闻上古有姜嫄,履巨人迹,心忻然悦,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后生后稷,教民稼穑,乃为周祖。”
他顿了顿,目光纯然:
“儿臣此番……亦是天赐之嗣,承续国本。若需祥瑞之名以安天下民心,何不直用此典?便说……东宫见祥云呈瑞,心有所感,遂有孕征。如此,既显天命所钟,又可惠及天下,再减税一成,岂不更佳?”
乔玄执笔的手一顿。
这不像是一个刚苏醒的人该有的思维。
太流畅了。
太……合乎他的心意了。
简直像他脑海中某个尚未宣之于口的念头,被提前窥见并完美地执行了出来。
“哦?”
乔玄不动声色,笔尖继续游走,
“‘履巨人迹’……倒是个好说法。你不觉……此喻有所冒犯?”
慕别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笑道:
“能喻父皇如上古圣王,恩泽广被,儿臣幸甚。天下万民,亦将同沐父皇……与天赐嗣续之福。”
乔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唇角勾起:
“准了。”
旨意颁下,朝堂内外竟一片称颂之声,并无预想中的哗然或非议。
连素来耿直的御史也保持了沉默。
这顺利得……同样让人心生疑窦。
又一日,乔玄以手腕乏力为由,命慕别代为批阅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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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朕的笔迹写即可。”
他将蘸饱朱砂的笔递过去。
慕别顺从地接过,并未推辞,也未露出怯色。
他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奏折空白处落笔。
乔玄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目光透过眼睫缝隙,紧紧锁住那移动的笔尖。
起初几笔,还能看出些许模仿的痕迹,笔力稍显虚浮。
但很快,那笔下的字迹便凝实起来。
不是慕别从前锋芒内蕴的褚体,也不是瘦筋体。
那字……乍看是慕别的骨架,细观却是乔玄的神韵。
到了后来。
无论是起笔的藏锋角度,行笔的力道转折,收笔的微妙回钩,乃至字与字之间那份属于乔玄的疏阔气韵,都仿佛是从乔玄腕底直接拓印过去。
若非亲眼看着他写就,乔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某时恍惚间的作品。
这近乎心念流转的直接映现。
简直……像是他心中所想,未经己手,便由这具躯壳代为书写而出。
乔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盖住慕别握笔的手,带着他,又添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准语。两行字并置,几乎浑然一体。
乔玄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辨认着那些细微动作的“出处”。
抬手斟茶时,那瞬间的凝滞与力角度,依稀是昔年既明的影子。
垂眸聆听时,睫毛低垂的弧度,又恍然带着柳照影特有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用膳时,若遇到不喜的菜式,他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心,然后悄悄用筷子尖将其拨到碗碟边缘。
这个小习惯,乔玄在安乐宫的柳照影身上见过无数次。
而当他主动依偎过来,将额头轻抵在乔玄肩颈处,无声寻求安抚时;或是他在听乔玄讲述那些“虚构”的温馨过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眷恋的神色——这则是“慕别”独有的,是“一梦黄粱”后,在那片空茫土壤上,由乔玄亲手浇灌出的、最符合他心意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