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人的家,这是一个人的工位。
海铃在这里住了多久?素世不知道。但从那锅的磨损程度来看,至少一年以上。
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一年。
每天出去杀人或者差点被人杀,回来之后拆枪、吃压缩口粮、睡觉。
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样,没有人在她回来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水。
素世想到了自己在长崎家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大,有落地窗,有丝绒窗帘,有一张能睡四个人的大床,床头柜上永远摆着新鲜的花。
但那个房间也没有温度。
花是佣人换的,窗帘是佣人拉的,床单是佣人铺的,她像是那里短暂的住客,只有每天的训练结束后才能回到那里休息。
素世住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住在一个精心布置的橱窗里——所有的东西都很漂亮,但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素世蹲下来,打开了其中一箱压缩口粮。她拿出一块,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难吃。
干燥、粗糙、带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化学味道。但热量很高,营养均衡,能让一个成年人维持一整天的体力活动。
素世把咬了一口的压缩口粮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来。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海铃的私人物品——如果那些东西能被称为私人物品的话。
几本武器维护手册,一把备用的折叠刀,一小瓶枪油,一卷医用胶带,还有一个很旧的指南针。
素世拿起那个指南针。
它的外壳是黄铜的,磨得亮,边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编号。
军用品。
这是海铃唯一一件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在有gps和电子地图的时代,没有人需要指南针来导航。
它被放在抽屉的最里面,用一块擦枪布包着。
素世把指南针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她站在工作台前,想了很久。
素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应该把这个据点变得更像一个家。
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些微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变化。
一盏暖色的灯,一条干净的毛巾,一顿热饭。
这些东西会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渗透进海铃的日常,直到有一天海铃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们——也就是离不开带来它们的人。
素世应该为此感到满意。她找到了一个切入点,一个海铃的防线上几乎没有设防的缺口。
素世应该感到满意。
但她没有。
她站在据点中央,看着那张窄得只能睡一个人的行军床,看着那口烧黑的铝锅,看着那箱难吃到令人指的压缩口粮,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猎手现猎物弱点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她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心疼。
素世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它的意思,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在长崎家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不幸的人——被母亲利用的棋子、被抛弃的合作者、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的对手。
她对这些人的遭遇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看天气预报一样,知道明天会下雨,但不会因此难过。
但现在她看着海铃的据点,看着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最低限度的样子,她的胸口有一块地方在紧。
这不对。
素世在心里又敲了一次警钟。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车上,海铃关小电台音量的时候。那一次她选择了不去听。
这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不去听。
但理由变了,不是因为她在刻意忽略它,而是因为墙那一边——母亲的声音那一边——正在变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