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熟悉的。
潮湿的,带着地底深处独有的、混杂着矿物质与腐朽气息的黑暗,是过去七百多个日夜,几乎要沁入骨髓的记忆。
然而,当苏念雪操控菌丝,无声地顶开那块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却更显滑腻沉重的青苔条石时,涌入的,却是一种陌生的、干燥的、带着尘土与远处隐约烟火气的微凉空气。
这空气,与两年前她坠入地渊前最后呼吸到的,已然不同。
更沉滞,更纷乱,像一张无形绷紧的网。
虎子憋着一口气,在菌丝柔韧而坚定的辅助下,用他比两年前结实了不少的肩膀,顶开条石。碎屑和经年积尘簌簌落下,露出井口外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暗沉的天幕。
没有星光。
只有厚重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几点疏淡的光晕,不知是远处未曾熄灭的灯火,还是云隙间勉强漏下的、有气无力的月光,涂抹在井口上方虬结如鬼爪的枯枝上。
风穿过荒园的呜咽,也变了调子。少了草木丰茂时的飒飒,多了枯枝摩擦的尖涩,和穿过断壁残垣空洞时的、拉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
“嗬……”虎子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这地上的空气,却被那尘土和淡淡的、像是焚烧什么东西留下的焦糊味呛得低低咳嗽了一声。他迅捂住嘴,警惕的双眼在昏暗中快逡巡。
还是那口枯井。井栏塌了更大一片,长满的苔藓和杂草在晚春的夜风里显出更深的墨绿色,几乎要吞噬掉最后一点石头的本色。井壁滑腻得反光,堆积的腐叶更厚,散出浓烈的、陈年腐朽的气味。
但井外的世界,那透过枯枝望见的、黑沉沉的天,那风中带来的陌生气息,都在无声地宣告——七百多个日夜,流水般逝去。地上的人间,早已换了春秋。
阿沅被虎子和菌丝协力拉上来时,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并非全然因为虚弱。当那双习惯了地底微弱菌光、或是“螭渊”幽蓝冷辉的眼眸,骤然接触这井外广阔的、尽管昏暗却依然属于“天空”下的黑暗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恍惚攫住了她。
两年。
她被叛徒追杀,坠入那黑暗肮脏的地窖,以为必死无疑,却被神秘菌丝所救,在地底颠沛流离,伤势反复,靠着“寒髓”和那神秘存在的帮助才吊住性命……竟然,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的禁锢、挣扎、与世隔绝。地上的黑铁城,如今是何模样?赫连锋和玄水会的爪牙,是否已将这城池打造成铁桶一般?方掌柜他们……她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深想,只强迫自己站稳,借助虎子的支撑,迅打量四周。
依旧是“芜园”。但比两年前手札中记载的、比她想象中更加破败不堪。记忆里或许还有轮廓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下一堆堆模糊的、被野草藤蔓疯狂吞噬的土石轮廓。池塘完全干涸龟裂,裂缝大得能塞进孩子的拳头。
那些曾被视为不祥征兆的“不太干净”的气息,似乎也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纯粹的、被遗弃的荒凉。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物非,人非,天地之气亦非。
苏念雪的菌茧静静悬浮在井沿阴影里,菌丝网络已如最谨慎的触角,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倾颓的梁柱,每一丛疯长的荆棘,每一寸龟裂的土地。
空气里的尘埃,带着烟火余烬特有的颗粒感。风中的焦糊味,虽然极淡,却逃不过她敏锐的感知。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更梆声,敲击的节奏似乎比记忆里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
黑铁城,这座建立在煤铁与血火之上的边城,从未真正平静。而她和阿沅的失踪,虎子的隐匿,方掌柜可能的遭遇,赤焰教的内乱,玄水会(黑蛇)的潜伏,守备府与昌盛行(黑虎帮)的冲突……
所有这些两年前就已埋下的引线,在这七百多个日夜里,恐怕早已燃烧、交织、酝酿成她所未知的、新的风暴。
“这里……芜园,更破了。”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丝掩不住的物伤其类的苍凉。她目光掠过那些废墟,最终定在东南方向,那是杏林巷,济世堂所在。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近乡情怯,抑或是某种不祥的预感。
“走。”苏念雪的声音在两人脑海响起,依旧清冷平静,却比两年前更多了一种沉凝如水的质感。没有感叹,没有唏嘘,只有最简洁的指令。时间流逝带来的陌生与压力,于她而言,只是需要重新评估的变量。
菌丝迅动作,将挪开的条石拖回,仔细抹去攀爬拖拽的痕迹,甚至撒上些陈年积灰和落叶,让井口恢复成久无人动的模样。谨慎,已成本能。
依旧是阿沅指路,虎子搀扶,菌丝警戒探路。三人(茧)如同误入此间的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荒园更深的破败里。杂草没过小腿,荆棘勾扯衣袍,断墙的阴影张牙舞爪。但这一切,与地底那永恒、窒息、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相比,竟让人产生一种近乎荒谬的“亲切感”——至少,这里有风,有虽黯淡却真实存在的天光,有属于人间的声音,哪怕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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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坍塌的院墙,踏入那条堆满碎砖烂瓦、散着馊腐气味的背街小巷时,那种“重返人间”的感觉才真正击中虎子。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哪怕空气污浊,那也是“活”的气息。阿沅则身体微微一僵,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的嘈杂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真切,提醒着她这两年的与世隔绝。
苏念雪的菌丝向巷子两端延伸。左侧通往棚户区的方向,气味更加浑浊复杂,多了许多陌生的、廉价的脂粉气和劣质烧酒味。右侧连接主街的方向,灯火似乎比记忆中稀疏了些,但人声里透出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隐隐的躁动,却更加清晰。
“右边。”她迅判断。棚户区情况不明,且更易滋生混乱,眼下需要的是混入有一定秩序的人流,获取信息。
走上稍宽些的青石板街,景象扑面而来。街道似乎比记忆里更加坑洼,污水肆意向低处横流,反射着零星店铺灯笼昏黄黯淡的光。大多数铺面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油污灰尘。还在营业的寥寥几家酒肆脚店,门帘破旧,里面传出的喧哗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嘶哑,划拳行令的调子也显得急躁。街角蜷缩的乞丐似乎多了,眼神空洞麻木。连翻捡垃圾的野狗,都显得更加瘦骨嶙峋,警惕中透着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