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稍稍一抬,把我的手挡了回去。
没有任何呵斥,也没有甩脸色,仅仅是物理层面的一秒钟推开。
但这一下的坚决。
“时间不早了,你回屋去睡觉吧。明早还得早起。”她重新低下头去,不再看我。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张了张嘴,现任何解释在绝对的成绩断崖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我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默默退出了房间。
晚上十点半。
我在次卧的书桌前枯坐了一个小时。
隔壁主卧安静得没有一丁点活人的声息。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走到走廊里。
我需要确认她的状态,哪怕只是隔着门听听她的呼吸。
我走到主卧门前。门已经完全阖上了。我伸出右手,握住金属门把手。手心出了汗,沾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我稍加用力,尝试着往下旋压。
“咔哒。”
把手只转动了不到半厘米,便卡死在锁槽里出僵硬的机械碰撞声。我猛地愣住,不信邪地又加大力道转了一下。依旧是死死卡住的阻力。
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是我们搬到县城以来,或者是从我懂事以来,她第一次在家里、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出租屋里,把主卧的门从内部扭上了旋钮。
门缝底下的地砖上打出一道昏黄的细长光线,证明灯还没关。
我把手从门把上挪开。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外站了很久,只听见漏风的老旧窗户在外面出轻微的呼啸响动。
此刻的我是有些后悔的。
那扇被反锁的门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从里面打开了。
我几乎是一整晚没怎么合眼,听到隔壁轻微的开门声后,立刻掀开被子套上校服走出了房间。
厨房的门半敞着,瓷砖地面上还沾着几块刚才拖地留下的水渍。
她正站在煤气灶前,身上穿着那件不知道被压在箱底多久的灰扑扑的旧棉绸睡衣,头用一根黑色的粗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素面朝天连一点平时常用的气垫霜都没抹。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长柄铁勺,在咕嘟冒泡的铝制粥锅里慢慢搅动着,整个背影的肩膀线条绷得僵硬直。
听见我洗漱完走过来的拖鞋动静,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手里的勺子在铝锅边缘习惯性地磕了两下,把多余的米汤刮回沸腾的锅里,语气是那种叫我起床时最平淡也最不容置喙的调子。
“去橱柜里把大碗拿过来盛粥。喝完赶紧去背英语早读,七点半之前必须要进学校大门,现在正是抓紧的时候,别在路上磨蹭迟到了。”
我从柜里拿出两个刷得干干净净的瓷碗递了过去,试图从她的侧脸上捕捉到昨晚的情绪残留。
“知道了,我今天提前十分钟出门,顺便在路口把垃圾倒了。”
她接过碗,手脚麻利地盛了满满两大碗浓稠的小米粥端到餐桌上,又把那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往我这边推了推。
“垃圾不用你管,你只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这粥你多吃点,上午满打满算四节大课,别到第三节课半路就饿得肚子直叫肚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她在对面落座。
她全程根本没有抬眼看我一次,只是低头用筷子夹着萝卜丁就着热粥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机械而规律。
“昨天晚上那张理科综合卷的错题改完了没有?”她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盯着我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米汤,“等下我出门去买菜之前连着数学卷子一起给你签完字。下午五点半放学铃一响就直接往家里走,别去学校后街那几个文具店瞎逛,篮球什么的最近也别去打了,回来洗个脸就坐回书桌前写作业。”
“改完了,都压在英语课本底下了。”我低声回答着,大口把剩下的半碗粥灌进胃里。
接下来的整整两周时间,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纯粹管教模式。
班主任的那通电话和坠入谷底的月考排名,把她这半年来逐渐觉醒的女人风情和对我的娇纵浇了个透心凉。
那套曾经稳固支撑着我们越界的“成绩好就没问题”的核心逻辑,在这二十二个名次的暴跌面前轰然坍塌。
她开始用一种极端的自我惩罚和对我的加倍看管,来试图修补那个被砸出大窟窿的合理化外壳。
这种倒退体现在家里每一个曾经布满暧昧张力的日常角落。
有天晚上她洗完头从卫生间出来,我像往常一样拿起茶几上的吹风机插上电源,冲着她招了招手。
“妈,你坐过来点,我帮你把后脑勺的头皮吹干了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