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摸不着头脑,他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些什么侮辱人的话语。每当他伸手抚摸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肋骨在自己手下的形状。他说得情况可能稍微有些严重,但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被藤咲这么一打岔,在加上重新烧制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自己的等待时间,直哉甩了甩手,“搞得我都没胃口了,叫外送吧。”
明明应该对此行为感到愤怒的直哉心情却异常平和。怎么说呢,在他心目中,藤咲确实会这样做,他从小就不服输,很要强,经常会跟直哉动手。只是年纪越大,变得愈发沉默了罢了。
看到他发起火来,直哉有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安心之感,难不成他有某种受虐倾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直哉迅速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有些受够眼泪了。总的来说,藤咲的眼泪并不是因他而流的,他为了自己病逝的母亲和弟弟流泪,为了心生杀意的夏油杰而流,为了勉强生活在这个家中的自己而流。
那夜的灵堂里,除了满地的鲜血,直哉还看见了已经收拾整齐的行李箱。
啊,幸好那家伙出手了。直哉想,他可能还要感谢夏油杰呢。
不对,凭什么他要感谢那种人渣。帮助直哉的明明就是天意,看来上天还是挺喜欢他的。
过了四十多分钟,附近一家私人料理亭的堂食才送上门来。
直哉寻找着自己爱吃的点心,找着找着他问藤咲:“阳子有没有对你说点什么?”
藤咲盯着直哉的动作,在等他停下手中的筷子。
“说了。”
直哉挑了挑眉,无语于藤咲的这句废话。
“所以呢?说了点什么?”
趁着直哉停筷的时候,藤咲夹走了几块寿司。他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我别耽误你了,就是这样。”
“我在外面有房产,要我走的话随时都可以。”
直哉知道老爸给了有园烟子一栋公寓(实际上是三处不动产),可听到藤咲如是说,他的眼睛又抬了起来,对方的话语让他有些心烦意乱,顿时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直哉丢了筷子,往身后的软垫靠去,“我说啊,你现在真的敢一个人出门吗?”直哉刻意地将话题引往那个失踪已久的男人,“夏油杰仍然在逃中,要是你遇见了他,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得下来吗?”
直哉背过身,拉开了最底层放置文件的东西。他将一些照片甩了出来,数十张色彩单调的相片飞落在藤咲面前。
这是有关旧枷场村事后探查时留下的影片资料。
“明明才刚刚出生,就这么和父母一起去了黄泉,当真可怜。”
在藤咲的正前方,有一张一家三口死于非命的照片。男人和女人抓着手臂倒在地上,婴儿摇篮侧翻着,和藤咲死去的弟弟一样大的孩子也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中。
一阵静默后,藤咲猛地起身跑出了房间。直哉听见从浴室里传来的呕吐声,他慢悠悠地收回了这些可怖的照片,将它们全部丢进了垃圾桶里。有些手段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最在意母亲和弟弟的有园藤咲,是无法忽视这些东西的。
直哉忍不住抱怨道,烟子那女人死了就死了,干嘛还不甘心地把孩子也一起带走呢?虽说直哉不喜欢会与自己有针对的海月,可若是这孩子能留给人一点念想的话,直哉也会勉强接受的。
直哉总是在说一些、做一些互相矛盾的事情,他一边擦拭着屠刀,一边又枕着木鱼入睡,偶尔会有精神分裂的错觉。但就算是精神方面真的存在问题,倒也算不上什么。为了繁育出继承了血脉的孩子,直哉的家人们大多是近亲婚姻。表哥表弟娶了表姐妹是常有的事情,时不时会生出一个脑子不好的小孩。
不过直哉并不用担心这种问题。他和藤咲之间血缘联系遥远,仅仅是共用一个姓氏的关系,树里倒是他母亲那边的妹妹,后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等到浴室里的呕吐声渐停,直哉才推开压根没有锁上的双层玻璃门。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藤咲再怎么呕也只能呕出一些酸水。他耷拉着眼睛,眼睛里又蓄满了眼泪。
直哉以为他要说“好怕好怕”,这样他就能安慰藤咲了。可是这家伙不停地敲打着硬邦邦的瓷砖表面,手指几乎要挠出血来。
“我,我杀了我爸爸……”藤咲匍匐在地面上,嘴唇咬出血来,“我和他……根本就没有区别……”
有园清直摔到了墙上,他可能撞到了头,然后就没有声响了。
藤咲一直在为此事撒谎,他说,他爸爸是被□□追债的找上门逼死了。说着说着,就连他也相信了这个谎言。
“就这个啊……”一声哈啊在直哉的口中打了个弯,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半蹲下来,用双手拢住对方的腰身,自己的胸膛则紧紧贴着藤咲的后背。
“我知道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哦。”
在有园烟子带着她的儿子来到禅院家的第一天,直哉就知道他们谋杀了禅院清直。老爸的情报网很是广泛,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从保存的网络图像中找到相关的证据。
禅院直毘人本来就不是看在清直的面上找到这对母子的。
想到藤咲竟然是为了这种小事泪流满面,看到他伤心欲绝的脸,直哉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无论是大哥,柳木,命和他的姐姐,还是二哥,直哉都会想尽办法将他们的存在抹除掉的,要怪就怪他们挡在自己的路上了。
直哉贴着藤咲的脖颈,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冰凉体温。
他忍不住要开始欺负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你直哉哥没心没肺每天乐呵呵堪称人生赢家
第59章
直哉舔舐着带着盐咸味的眼泪,他倒并不是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入口的东西,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的厌弃与苦恨,蕴藏在这淅淅沥沥的两行泪水里。
他的手指试图透过皮肤摸到藏身在其下的根根肋骨,柔软的腹部上不停地起着激灵。又尝了一会儿后,直哉安安稳稳地压在藤咲的头发上。
他打算好端端地睡个午觉。
直哉的枕头下面有一把袖刀,这是年幼时墩子夫人送给他的礼物。直到现在,他也依然将这把小刀放在自己身边。
柔软的枕头压着锋利的小刀,藤咲不停地眨着眼睛,他浑身冷冷的,止不住地钻进轻薄的被褥中。呼啸的北风在他心间的峡谷中奔跑,不知何时才能够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