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从不忍气吞声。
周太监猛甩一鞭,马蹄踏碎雪光,向外奔去。
永靖候府就在宫城根儿,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高墙阔门,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叶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铁。
夜雪里,“永靖候府”四个字悬于匾额,威严肃杀。
东宫的马车刚到,府兵便迎上来。认出青黛,愣了一息,立刻问:“娘娘回府?”
青黛跳下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别惊动外院,请夫人到衔珠阁,叫医女,要嘴严的家生子去侍候。速去。”
府兵脸色骤变,转头奔进去,靴底踏碎薄冰,咯吱咯吱。
秦宝宜被扶下马车时,腿已经软了。那一路从宫门到遵义门,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撑过来的。此刻望见候府的匾额,那口气忽然散了。她整个人往下坠,青黛险些扶不住。
“娘娘——”青黛声音发颤。
“没事。”秦宝宜攥住她手臂,指节泛白,“别叫。”
乘辇穿过垂花门,绕过穿堂,衔珠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母亲易氏已经等在阁前。她只披了件家常半旧袄子,发髻也是松松挽的,显是仓促起身。
但她的神情是稳的,像礁石,迎着一波一波涌来的浪,岿然不动。
她只看了秦宝宜一眼,什么也没问。伸手接过女儿,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
“扶进去。”她说。
秦宝宜躺进这床帐幔里,像躺回五年之前。
烛火映在帐顶,光影浮动。医女在帐外请脉,指腹隔着帕子搭在她腕上,眉头一点点蹙紧。
易氏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没有落泪。只是那手凉得像冰,指节硌着秦宝宜的掌心。
“夫人,娘娘这是——”医女停住。
易氏打断她:“先止住血。旁的回头再说。”
医女应是,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脚步声渐远,帐幔重新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忙碌。
牛膝汤端上来,热气腾腾,苦味冲鼻,“娘娘,喝了它。”
这是催落之药。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须得用药催下来,否则于母体有损。
秦宝宜望着那盏汤药,没有接。
“姑娘……”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宝宜伸手,接过盏。
药很烫,隔着薄胎瓷烧灼掌心。她没有吹凉,低头,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盏,阖上眼。
走马灯似的,许多事浮上来。
她从前听老人说,人濒死时会将一生重历一遍。
她没有死,可方才跪在雪地里的那几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此刻药液入腹,像灌进一座空坟。
她比沈昱小五岁。
记忆里对他最早的印象,是五岁那年,她在坤宁宫陪皇后说话。十岁的沈昱在下首回禀功课,一本正经,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站在那儿,身姿如庭前小松,眉目温润。
皇后告诉她,那是沈昱。她要叫“二哥”。
她便叫了。
他笑着应,从袖中摸出一块松子糖,悄悄塞进她手心。
此后年岁漫长,他的身影渐渐从坤宁宫下首,铺满她整个少女时代。
他带她放风筝。她的纸鸢挂上树梢,急得直跳脚,他不唤内侍,自己爬上去摘。衣袍被枝丫勾破,他也不恼,递给她时还笑:“下次孤教你扎,扎个飞得更高的。”
他带她扑蝴蝶。她追着一只金凤蝶跑过御花园,险些撞上回廊立柱。他眼疾手快拉住她袖口,自己撞了上去,额头肿起好大一块,却先问她:“可碰着了?”
他带她捉迷藏。她躲进假山石洞,天黑透了也不敢出来。他找了她很久很久,找到时靴子都湿了——踩进了水池。他蹲在洞口,没有责备,只是温声说:“宝宜,出来吧。孤在这儿。”
他带她骑马。她第一次上马背,害怕得攥紧马鬃,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在马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怕,孤牵着,摔不着你。”
她长大了。
他仍在原地等她。
四皇子成亲时,他拒了议婚。五皇子连侧妃都纳了,他仍拒。
京中流言四起,说二皇子殿下莫不是有隐疾,说他心高气傲挑剔太过,说他——大约是在等。
等什么?只有她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