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知道了。
不是拉不下脸。是懒得撕掳。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窦氏跪在地上,发髻散落,衣襟凌乱。她先看了看薛晟,又看了看他的断掌,忽然往前膝行两步,重重叩下头去。
“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心中惶恐!求娘娘明示!”
秦宝宜走到主位坐下。
那张椅子是窦氏日常坐的,铺着秋香色坐褥,靠背搭着半旧的弹墨引枕。她靠在引枕上,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青黛。”她说,“让侧妃坐着回话。”
青黛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窦氏身侧。
窦氏不敢坐,仍是跪着:“妾不敢。”
“怎么不敢了?”秦宝宜的声音懒懒的,像闲话家常,“窦侧妃这些年,不是一直和本宫平起平坐的吗?”
平起平坐——她说的字面意思。
入东宫五年,她不耐烦那些庶务。除了管账以外,迎来送往、打点人情、协理六局——这些琐事,她懒得沾手,都交给窦氏去办。窦氏做事妥帖,从不逾矩,她乐得省心。
如今想来,那些“妥帖”,有多少是替她省心,有多少是替沈昱掩护?
那些配药、抓药、熬药的环节,若要动手脚,怎么可能绕得过窦氏?
“本宫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秦宝宜说,从袖中抽出那两张叠得方正的纸,“是有事请教。”
青黛接过,放到窦氏面前。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泛黄;一张新,纸边齐整。
窦氏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动。
“这两张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秦宝宜问。
窦氏垂着眼,声音平稳:“妾不知。娘娘该问太医院。”
“本宫在问你。”
“妾确实不知。”
秦宝宜笑了笑。
“这第一张方子的药,是殿下端给本宫喝的。”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本宫与殿下夫妻和睦,殿下以为是坐胎药,才让本宫喝。若有错,也不是殿下的错——定是有人暗中换了药,想害本宫。”
她顿了顿,看着窦氏的脸。
窦氏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秦宝宜又指向第二张方子:“这碗药,是你亲自端来给本宫的。”
窦氏抬起头:“这是补药。药房的宫人都能作证,妾是按方子抓的、按方子煎的、按方子端来的。妾不知——”
“补药?”秦宝宜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也知道是补药?”
窦氏的话堵在喉咙里。
秦宝宜盯着她,一字一顿:“若非候府有好大夫,本宫与殿下险些被你瞒了过去。”
窦氏额头沁出汗来,她听出来了——秦宝宜是要她当替死鬼。
她又抬头,向门外张望。
院门处空空荡荡,只有青黛带来的家仆守在那儿。薛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院外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进来。
“本妃说了。”秦宝宜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见你。”
窦氏一颤。
“东宫这五年,本宫自认待你不薄。”秦宝宜看着她,慢慢说,“窦侧妃就这样等不及,想取而代之?”
她决口不提沈昱。
从头到尾,她只字不提沈昱在那两张方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她只说窦氏,只提内宅,只归咎为争宠。
窦氏跪在那儿,仰着脸看她。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濡湿了耳边的碎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秦宝宜在给她指一条路——认了,死你一个。攀咬殿下,死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