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她与先皇感情深,可出嫁从夫的道理,她难道没学过?她难道不应该理解他登上皇位的不容易,与他夫妻同心?
妻凭夫贵,她应安心辅佐才是。何必要为了几个死人,连皇后都不做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作为皇上,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她还想怎样?
沈昱挥了挥手,小成子无声地退下。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间的光亮。殿内又只剩下他和丽嫔两个人。
丽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她听不懂那奴才说的话,什么冯坤,什么令牌,什么海东国——她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一样——
秦宝宜失宠了。
她被这几日的恩宠哄得有些飘飘然了。声音娇娇的:“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昱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依臣妾看,贵妃娘娘就是被秦家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皇后之位,那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丽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平,“她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当就不当。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机密:“臣妾听说,秦家在北境拥兵自重。贵妃这样有恃无恐,还不是仗着娘家撑腰?”
沈昱听着,没有说话。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丽嫔的脸红了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沈昱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娇艳的脸,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蠢货。”
丽嫔的脸色僵住了。无所适从。
沈昱却收回手,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朕不喜欢聪明女人。”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丽嫔愣了一息,旋即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娇声道:“臣妾才不聪明呢。臣妾笨得很,只会伺候皇上。”
与此同时,正阳宫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响亮,带着几分肆意,几分张狂,像一群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闹着。
门口守着几个宫女,脸上都带着笑,见人来了也不板着脸,只是微微屈膝行礼,眼睛里都透着喜气。
正殿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混着酒香、脂粉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秦宝宜斜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盏酒,听着满屋子的笑语喧哗,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痛快。
从前她端着。端着太子妃的架子,端着大家闺秀的规矩,端着不能给沈昱添麻烦的念头。那些艳丽的衣裳,她不穿,怕人说她不庄重。那些贵重的首饰,她不戴,怕人说她张扬。那些小姐妹的聚会,她不去,怕言官说太子妃不贤惠。
今日不一样。
她没有穿袜子。蜀锦绣鞋趿拉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脚腕子。那脚腕子细得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坠着颗小小的金铃铛。她一动,那铃铛就轻轻响一声,叮——
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耳坠子是赤金的,坠着拇指大的东珠,沉甸甸地坠在耳垂上。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宝石项链,颗颗饱满,在烛火下闪着艳丽的光。
她不施粉黛,两腮却被酒气熏得粉粉嫩嫩,唇脂涂得艳艳的,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明艳。妩媚。活色生香。
后院更热闹。
她那二百抬嫁妆箱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着盖,摆在院子里。青黛带着十几个宫女,按册清点。
沈昱争皇位时,那点皇子的俸禄根本不够花,她替他打点、替东宫撑起体面,花自己的嫁妆贴补她。
从前没数过,往后得有个数。
因为,少了的,她得拿回来。
那些箱子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箱子,里头装的是刀枪剑戟。都是她从前在家时用惯的,嫁进东宫后,怕舞刀弄枪不贤惠,怕给沈昱丢人,统统收了起来。
今日全翻出来了。该擦洗的擦洗,该抛光的抛光,青黛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宫女,正忙得热火朝天。
“宝宜,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