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的身子猛地一晃。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昱的目光压了回去。
“太后受惊过度,需要静养。”沈昱看着她,一字一顿,“任何人不得再以巫邪之术为名扰乱后宫,违者斩。”
他顿了顿,转向孙荣。
“去永靖候府宣旨。定东侯秦霄野,明日启程,往东境接管军务,不得耽搁。”
孙荣应声叩首:“奴才遵旨。”
秦宝宜侧过脸,深深看了沈昱一眼。
他正看着孙荣吩咐什么,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与下首的德妃四目相对,又飞快错开。低下头,若无其事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昱站起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德妃跪在他面前。
“皇上留步。”臣妾有事启奏。”
沈昱低头看着她。
“何事?”
德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臣妾要检举太后挟势弄权、残害皇嗣。”
“德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昱的话里带着警告,带着压制。
但德妃没有退缩,“导致臣妾小产、三皇子中毒的贵人苏氏,其实是受太后指使。臣妾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高举双手呈上。
“臣妾不相信仅一个小小贵人便敢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所以派人去查苏贵人的底细。”她说,“苏贵人是由太后兄长方彪选送入宫的。这是苏贵人入东宫时,礼部的留档。”
沈昱没有接。
德妃继续说下去——
“这几年,苏贵人每逢节庆便到清净庵奉香,由一位主持专门接待。正是慧检。”
“慧检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宫为太后讲经。慈安宫的诸位太嫔和行宫服侍的奴才皆可作证。这位慧检师太,常与太后往来。”
方氏向是被箭钉住的靶子,动弹不得。
秦宝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倾身,递到方氏面前。
“太后顺顺气,”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别又晕了。”
方氏没有接。
秦宝宜也不在意。她收回手,转向众人,笑了一下。
“慧检?”她说,“就是昨日那位,口口声声太后是被巫邪所害、在这些歪门邪道上颇有见地的师太吧?”
沈昱看过来,显然是不想再让她继续说下去。
秦宝宜错开目光,像是无知无觉,继续说:“先是通敌走私,再是谋害皇嗣。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后清名,断不能沾上这些污点。”
她满脸诚恳,建议——
“还是召慧检入宫对峙吧。”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转向孙荣,一字一顿:“你亲自去办。”
而孙荣,竟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很快,但秦宝宜抓住了。
她看着孙荣匆匆出去的背影,出神——
这第二个盒子打开,所有人都被逼到了墙角。这密信,不是方氏的手笔、不是她的,第三双手是谁?沈昱吗?
在这局扑朔迷离的斗争中,沈昱对她所有的求助、要求、乃至于故意露出的马脚,都全盘接受。对她所有的试探,都不接招,都用笑脸、用那层名为纵容的壳子,遮掩过去。
可,直到此刻,她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他不想继续查下去。
孙荣真的是去请慧检吗?
殿内又静下来。
秦宝宜靠回椅背,吩咐青黛:“昨夜没回宫,你回正阳宫替本宫去瞧瞧大皇子。”
青黛应声而去。
她盯着门口的日晷,在心里计时——
慧检,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