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春。
孙府小姐孙婉儿年方十六,生得杏眼桃腮,肤光胜雪,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
这日恰逢孙夫人寿辰将近,婉儿念及母亲素来怜爱桃花,便禀了父母,携贴身丫鬟乘车往城外的桃花庵去,欲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供佛前,为母亲祈福添寿。
马车辘辘,路上春光旖旎,婉儿不时掀帘赏景,桃花坐在对面,低头替小姐理衣,轻声提醒“小姐年已十六,须注意礼数。”婉儿娇嗔“知道啦!倒是桃儿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多看看外头美景。”
桃花闻言,依言掀起一角帘子。
须臾,两张俏脸并排探出,一张古灵精怪,一张两靥(yan,读一声)之愁,写满少女的懵懂与好奇。
前方赵教头早留意到两位美人,于是策马至斜后方,低声提醒“小姐,此处山路蜿蜒,石多道窄。小人已命前车缓行,若有不适,随时吩咐。”
婉儿闻言,忙放下帘子,正襟危坐“知道了。有劳教头费心。传话车把式,不必求快,稳妥为上。”。
“是!谨遵小姐吩咐。”。
言必,赵教头抱拳领命,随即策马向前,用浑厚的声音将命令传递下去“小姐有命,缓辔(pei,读四声)徐行,务必求稳。”。
打完赵教头后,车厢内,婉儿立时扮鬼脸,学舌道“缓——辔——徐——行~桃儿姐,你说赵教头何时变得这般文绉绉了?哈哈!”
桃花被逗得掩面轻笑。
旁人瞧来,倒像桃花是主家小姐,婉儿反成了淘气的丫鬟。
“呔!”,正笑闹间,前方忽起马嘶人喊,一个獐头鼠目的喽啰从道旁跃出,挥舞柴刀,扯嗓大喝“前面的肥羊听好了!此山是爷开???(省略几个字,各位看官自行脑补),要打此处过,金银娘们儿全给爷留下来!牙崩半个不字儿,嘿嘿~,管杀不管埋!”
车队骤停。
赵教头眼神一凝,听这喽啰的叫喊,只是些吓唬行商的俗套话,但看其同伙的站位和静默,却隐隐有合围之势。
他勒紧缰绳,只提一口气,用战场上锤炼出的、沉雄如钟的嗓音,对着山林深处喝道
“林子里『并肩子』听真!(林子的兄弟听真了!)在下姓赵,走的是『上线』!今日护送孙家『玲珑子』(大小姐)过道,拜的是『祖师爷』的码头!(我姓赵,走镖的!今天护送大小姐路过,按江湖规矩拜山!)请『舵把子』(老大)出来『盘海底』(盘问根底,讲规矩)!是『线上』的『里码』(道上的朋友),还是『空子』(不懂规矩的外行)?莫让『灰叶子』(刀子)说话,伤了和气!”(请当家的出来报个名号!是道上的朋友,还是不懂规矩的?别动刀兵!)
那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道的江湖“春点”(黑话)给镇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片刻,林子深处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原来是有『万儿』的赵师父。(原来是有名号的赵师父。)”,“赵师父的『春点』(黑话)倒是利落……既提到『祖师爷的码头』,那你可曾听过——『快活林里无快活,只见刀来不见人』?”
赵教头闻声,手指节骤然白。深吸一口气,声音仍稳,却掩不住凝重“原来是……『快活刀』当面(本尊)。”
快活刀自林中缓步走出,身形精悍,腰间两柄无鞘的快刀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目光扫过车队,在小姐的马车上一顿,最终落在赵教头脸上,抱了抱拳“赵兄,别来无恙。今日是周某唐突,不知是『济世堂』孙家的车驾。”他语气一顿,声量微提,既是对赵教头,也是说给手下喽啰及车内人听“孙老先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各位落草前,或多或少也曾蒙老先生赠药施诊,分文未取。这条命,算是欠苏家的。”
此话一出,林间隐隐的杀机为之一缓。赵教头手略松,却仍挡在车前沉声道“周兄既知是恩公家眷,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按道上规矩,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快活刀打断,话锋却是一转,“但恩情更要还。此去州府,尚有三十里,要过『黑风涧』。涧里新聚了一伙『吃生米』的(不讲规矩的新匪),凶悍得很,不孙家的善名。”他目光如刀,扫过自己手下,最后看向马车“周某愿以这『快活刀』的名头,为小姐『插标』开道,护送到州府城外三里亭。一来,全了道上『不过空山』的规矩;二来,也还了苏家赠药之恩。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赵兄,你看如何?”
“插标”,是绿林中最重的护身承诺。
意为插上他的名号标记,沿途同道见标如见人,不得侵扰。
这既是极大的面子,也是极重的责任。
赵教头沉吟。
他听闻过快活刀“重诺”之名。
这提议,于情于理于势,都难以拒绝。
他退后一步,对马车内低声道“小姐,您看……”
车帘不动,只传出清亮女声“有劳周壮士。只是,壮士既言另有要事,不妨明言。”
快活刀上前两步,在马车三丈外站定,再次抱拳,声音压低,只容车前几人听见“周某确有一不情之请。此事复杂,需与小姐单独一叙。我可卸兵刃,由赵兄在场外监看。若小姐听后觉得周某胡言,或有所冒犯,周某与手下兄弟即刻退去,绝不纠缠,护送之诺依旧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