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如洪钟,字字铿锵,那股久经沙场沉淀出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哗。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就连她的儿子仲景也倍感意外。
龙璟承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仲将军!今日乃庆贺改元之喜宴,君臣同乐之时。若有军政要务,或涉及礼法旧案,可待明日早朝再议。此时此地,不宜谈论此等严肃旧事,扰了众卿雅兴。”
他想将此事压下,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爆发。
然而,仲晴珠是何等人物?她历经三朝,功高盖世,连先帝都要敬她三分。她既然选择在此刻发难,又岂会因皇帝一句话而退缩?
“陛下!正因为今日是新朝新元之始,百官齐聚,正需要涤荡旧尘,廓清迷雾!此事关乎皇室血脉正统,关乎先帝身后清名,更关乎朝廷法度与人心向背!拖延不得,亦含糊不得!老身以先帝所赐龙纹金剑与五十年戎马生涯担保,所言之事,句句属实,绝非空穴来风!若陛下因一时‘雅兴’而拒听忠言,恐寒了忠臣之心,亦令天下人质疑朝廷是否有廓清寰宇、秉公持正之决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寸步不让,几乎是在以自身威望和龙国法统,逼迫龙璟承当场听取。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龙璟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扣着御座扶手,青筋隐现。仲晴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他再强行阻止,不仅会立刻与这位军方泰斗彻底撕破脸,更会在百官面前落下“阻塞言路”、“心虚护短”的恶劣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不安,勉强维持着帝王的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僵硬:“仲将军言重了。朕……岂会阻塞忠言?既然仲将军坚持,且此事……关乎重大,那便……请讲吧。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他终究还是让步了。而这一步,便让整个局面滑向了不可控的深渊。
闻子胥在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早已收紧,杯中酒液纹丝不动,映出他眼底深沉的寒意。他看向龙璟汐,对方正优雅地抿着酒,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是你。闻子胥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逼宫戏码。利用仲晴珠的刚直威望,逼龙璟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他最想掩盖的隐患。
他的目光移向卫弛逸,见他此刻也已放下酒杯,坐姿依旧笔挺,面容沉静如铁铸,唯有那双紧盯着仲晴珠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又深藏着难以言喻的波澜。
得了皇帝首肯,仲晴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卫弛逸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身要说的,乃是先帝生前,除诸位已知的皇子皇女外,确于宫外另留有血脉一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此事之前闹的沸沸扬扬,后又难得被闻子胥压下,不成想今日竟再次被提起,还是在龙璟承最志得意满的改元宫宴上。
仲晴珠不理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此事,老身亦是近日才听闻一些匪夷所思的流言,细思之下,却发现与多年前几桩旧事似有隐晦关联,疑虑丛生,不得不在此向陛下与诸位同僚厘清,以正视听。”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语气转为沉凝:“天保十年春,先帝确曾因国事烦忧,频频召卫宾将军入宫深夜议事,偶有留宿。此事在京中老臣间并非全然不知。而就在那段时日前后,养心殿一名唤作秋禾的宫女被调离御前,不久后放出宫去,踪迹难寻。此事虽小,却在老身近日听到的某些传言中,成了关键的引子。”
她并未直接点明秋禾与卫弛逸的关联,只是将两个时间、地点上存在巧合的事实抛了出来。殿内已有知晓当年一些微妙风声的老臣脸色变幻。
“老身戍守边关,素来不喜过问宫闱秘事。”仲晴珠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加重,“只是如今流言嚣嚣,已非寻常巷议,反倒直指国之栋梁的身世根本,甚至影射皇室血脉混淆、法统有亏!此等言论,动摇军心民心,祸乱朝纲根本,老身与钟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理?!”
“卫将军,你战功彪炳,忠勇无双,老身对你绝无半分私怨。正因你身居龙骧将军要职,手握京畿兵权,你的出身来历,才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清白确凿,经得起天下人审视!这不仅是为了陛下权威,为了朝廷稳定,更是为了你卫氏满门忠烈的声誉,为了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军心所系!”
镇远侯钟不离此时沉声接口,语气凝重:“内子所言,亦是臣心中所虑。流言细节言之凿凿,牵涉先帝、卫府旧人,乃至宫闱秘辛。臣以为,此事已非简单辟谣可止。为今之计,唯有彻查!彻查当年秋禾宫女出宫前后的详情去向,彻查卫将军出生前后一切经过脉络!唯有真相水落石出,公示于天下,方能彻底斩断流言,安定朝野,也使卫将军从此不受此等无谓猜疑困扰!”
夫妻二人,一个以国本军心相逼,一个提出具体彻查方向,将卫弛逸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旧事,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仲晴珠的目光牢牢钉在卫弛逸身上,声音愈发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身不信无根之木,不捕无影之风,然种种迹象与流言所指,皆汇聚于将军一身。将军可知,为何流言偏偏选中了你?为何那些陈年旧事的碎片,拼凑起来,会勾勒出如此令人心惊的轮廓?”她略一停顿,仿佛要给对方,也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因为,你,卫弛逸,很可能并非仅仅是卫宾将军之子。你的血脉,或许与这九重宫阙,有着更深、更不容否认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