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河州城外十里长亭,眼前一番景象更令闻子胥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本该为送别践行的长亭,此时倒像个热闹的市集。挑着鲜果菜蔬的农人、支着摊子卖汤饼炊饼的小贩、还有替往来客商修补车马货物的匠人,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鲜活沸腾的市井烟火。
这里的人,眼神是亮的,腰杆是直的,与龙京百姓那种在皇权与世家夹缝中谨小慎微的沉默,截然不同。
闻子胥立在长亭外,望着眼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繁华,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欣慰有之,感慨有之,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疏离。
他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政,在京畿之地举步维艰,在此处却似乎自然生长出了另一番模样。
是因远离权力中枢,少了桎梏?还是因河州自古富庶,民风本就不同?抑或……是因这里有闻家百年经营,有另一套不言自明的秩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甚至不惜与挚爱之人暂别的“海晏河清”,在此地仿佛有了模糊的轮廓。可这轮廓,却又与他无关了。
“公子,”青梧在他身侧低声道,“城门就在前面。”
闻子胥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点了点头。
河州城门高大巍峨,却无龙京那种森严肃杀之气。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态度甚至称得上和气。
刚入城门,便有两道身影疾步迎了上来。
“子胥!”
“你可算到了!”
当前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湖蓝色文士衫,正是河州通判顾言蹊。他与闻子胥同窗发蒙,少时并称“河州双璧”,后虽一入朝堂一守地方,书信往来却从未间断。昔日闻子胥大婚时,他人虽未到,礼却没有缺席。
落后半步的,是个略胖些、笑容可掬的白面男子,乃河州府学教授沈明远。他与顾言蹊、闻子胥亦是总角之交,性子最是跳脱豁达。大婚之日,他也给闻子胥寄来了贺礼。
“言蹊,明远。”闻子胥摘下斗笠,露出清减却依旧温雅的面容,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顾言蹊上下打量他,眼中不掩心疼:“瘦了,也憔悴了。京城那地方,果然不是人待的。”
沈明远则直接上手拍了拍他肩膀,啧啧道:“可不是!瞧瞧咱们子胥,当年何等风光霁月的状元郎,硬是被那帮庙堂里的老狐狸熬成了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回来好,回来就好!河州的水米养人,保你三月胖十斤!”
两人一唱一和,冲淡了闻子胥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孤清与倦意。
“这位是青梧先生吧?久仰!”顾言蹊又向青梧郑重一礼,他知道这位高手的分量。
青梧抱拳还礼,并不多言。
灵溪也乖巧地上前见礼:“顾大人,沈先生。”
“灵溪也长这么大了!”沈明远笑眯眯,顺手塞给他一小包河州特产的桂花糖。
正寒暄间,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一架极为考究的青绸马车在数名健仆簇拥下稳稳驶来,马车四角悬挂的鎏金铃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未停稳,一名身着锦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已利落下车,小跑到闻子胥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
“二公子!您可回来了!”
此人是闻家在河州总管事,也是“江南里”酒楼的大掌柜,闻忠。
“忠叔,”闻子胥虚扶一把,温声道,“多年不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闻忠抬起头,眼眶已有些发红,“棋老爷前几日来信,说您要回来住一阵,让小的们务必伺候周全。内夫人更是日日念叨……二公子,咱们先回‘江南里’吧?您以前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陈设都没动,就等着您回来呢!”
闻子胥颔首,正欲移步,周遭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不少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开。
“是闻相!真是闻相回来了!”
“哎哟,真是二公子!模样没怎么变,就是清减了些……”
“二公子回来好啊!咱们河州的福气!”
“快,家里新腌的脆笋给二公子尝尝!”
“我这儿有新打的莲藕!”
“还有我……”
人群热情却不失分寸,只远远围着,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手里举着各色自家产的瓜果菜蔬、鸡鸭鱼鲜,还有妇人刚做好的点心。他们称呼不一,有叫“闻相”的,有唤“二公子”的,亲疏有别,敬意却一般无二。
闻子胥有些无措,这种直白滚烫的善意,与龙京那种复杂深沉的目光截然不同。
顾言蹊笑着替他解围,朗声道:“诸位乡亲厚爱,子胥心领了!只是路途劳顿,且让二公子先安顿歇息。这些心意,闻忠掌柜会代为收下,绝不敢辜负!”
闻忠连忙指挥伙计上前,恭谨有礼地接过百姓们的东西,一一记下名姓,承诺改日定当回礼。
好一番周折,闻子胥一行才得以脱身,登上闻忠备好的马车,向着城中最为繁华的南街驶去。
江南里酒楼临河而建,五层飞檐,碧瓦朱甍,气派非凡又不失江南雅致。还未到午时,门前已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后园。园内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清幽静谧与前面酒楼的喧闹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闻子胥旧居的“听竹轩”位于园子最深处的竹林畔,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一池碧水,几丛睡莲,以及远处缓缓流过的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