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向沿海几个州府:“闻家在南方经营多年,商路通达。可借着生意往来,将一些‘警示’、一些‘实用小册’、甚至是一些……不那么起眼却关键的‘零件’或‘原料’,悄悄输送到那些尚有良知、愿意做些实事的官员或地方大族手中。不求他们立刻反抗历川,只求他们在灾难来临前,能多一分准备,多救一些人。”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海外几处岛屿:“离国太远,且不直接介入他国事务是祖训。这些海上岛屿,有些是荒岛,有些有零星土著或逃难的海民。或许……可以作为万一事不可为时的最后退路,或者,成为瞭望历川动向的前哨。”
他的规划并不宏伟,甚至有些琐碎,没有气吞山河的誓言,只有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的谨慎布局。
“我明白了。”卫弛逸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子胥,“练兵造器固然要紧,但人心和人才更是根本。我在军中有一些旧部,如今散落各地,有些郁郁不得志,有些对朝廷彻底失望。我可以设法暗中联络他们,不举旗,不造反,只传递消息,串联志同道合者,在各地也做些类似的准备。一旦……一旦真有变故,这些人,这些地方,或许就能成为抵抗的第一线,或者接纳流民的庇护所。”
两人思路渐渐合拍,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灵溪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并几样清爽小菜。
“先吃点东西。”闻子胥将粥碗推到卫弛逸面前,自己却没动,只是看着他因失血和思虑过度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脸色还是不好。黑风峪终究简陋,药材也不全。明日我让忠叔去请‘仁济堂’的陈老先生来,他是自己人,医术也好,让他再给你仔细瞧瞧,开个调理的方子。”
卫弛逸本想说不必麻烦,可看到闻子胥眼底不容置疑的关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顺从地点点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熬得软糯,鸡丝细嫩,带着淡淡的姜味,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抬头,见闻子胥依旧没动筷,只是看着他吃,目光沉静,却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卫弛逸心头一软,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放到他碗里:“你也吃。光看着我,能看饱么?”
闻子胥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终于也拿起了筷子。两人就着昏黄的灯火,安静地用着简单的晚膳。没有言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在这危机四伏的夜色里,竟也生出一种难得的、令人心安的温馨。
用过饭,灵溪收拾了碗筷退下。卫弛逸靠在软枕上,看着闻子胥就着灯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方才商议的要点,字迹清隽有力。烛光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线条,也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子胥,”卫弛逸忽然开口,“你也别熬太晚。这些事情,急不来。”
闻子胥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温声道:“我知道,写完这几条就歇息。”他顿了顿,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初夏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隐约的蛙鸣涌进来。
“弛逸,”他背对着卫弛逸,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么做,究竟有多大用处。历史如庞然巨物,历川走到今天,何尝不是天意?而我们……或许只是螳臂挡车。”
卫弛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就算真是螳臂挡车……至少,我们试过了。总比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车碾过来,什么都不做强。”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何况,我相信你。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定有你的道理。”
闻子胥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他看着卫弛逸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那片刻的动摇与疲惫,忽然就散了。
“嗯。”他走回书案前,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夜,听竹轩的灯光,比往日熄灭得早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笼罩着看似安宁的河州城。
釜底抽薪
青梧一连盯了海云轩五日。
这位历川情报点掌柜姓钱,是个笑容可掬、见人三分熟的胖子。平日里除了打理铺面生意,便是与河州本地商贾官吏应酬往来,看起来与寻常商人无异。但青梧很快发现了不同。
每日打烊后,钱掌柜并没有回后院歇息,而是偷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衫,从后门悄然离开。他不去花街柳巷,也不去酒楼茶馆,反而如幽魂般穿行在河州城的大街小巷,尤其偏爱往运河码头、粮仓附近、甚至府衙后街的几条老旧巷弄里钻。有时会在某处不起眼的墙角或桥墩停留片刻,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砖石纹路;有时则会与看似偶然遇见的挑夫、更夫低声交谈几句,递过些许铜钱。
他是在默记地形、水文,甚至在标记潜在的薄弱点或接应位置。
更关键的是,青梧手下的一名暗哨发现,前几日那桌谈论“黑油”的客人中,有一人于深夜乔装后,悄悄从海云轩后门进出。而海云轩后院那几间平日紧锁的仓房,最近夜间常有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和淡淡的煤烟味传出,白日里却安静如常。
与此同时,河州城内接连发生了两起看似不起眼、却透着蹊跷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