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坊市,内坊,石塔。
大殿内,赵家家主,同时也是赵修武的父亲———赵方宏,此时正端坐在椅上。
他着一袭玄色锦袍,袍子是云锦织造,表面浮着暗纹,光线下隐约可见血兽图案若隐若现。
袍服宽大,却掩不住他挺拔的身形——双肩宽阔如削,腰背笔直如松,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袖口镶着三寸宽的金边,金边上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每一道纹路都深得分明。领口露出一截中衣,雪白如练,衬得脖颈修长。
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带是羊脂白玉,宽约三指,上面嵌着十二块血玉,每一块都拇指大小,晶莹剔透,隐隐有血光流转。
玉带正中是一块巴掌大的螭龙佩,龙口衔珠,珠子也是血玉,打磨得浑圆。
他看上去不过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肤如冠玉。面容方正,天庭饱满,下颌方圆,是标准的国字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如刀裁,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如山脊,鼻翼收得紧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不怒自威。
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看透两百载岁月的眼睛。
眼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如点墨,深不见底。那黑色极深极浓,仿佛两口古井,井口虽小,井底却通往九幽。
目光投过来时,不凌厉,不炽烈,只是静静地看着。但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人,会觉得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五脏六腑都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此刻,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起了波澜。
不是愤怒的波澜———愤怒是热的,是烈的,是能烧灼人的。赵方宏眼底的波澜是冷的,是冰层下暗流的涌动,是平静水面下看不见的漩涡。
他坐在那里,右手搭在鹤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鹤的喙部。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节奏、那韵律,让殿中其余的人,心脏跟着跳动,喘不过气来。
除了立在一旁的林北坊坊主———赵北林外,殿下,还有着四人跪伏。
最前头的是血鹤赵方晏。
他仍穿着那身斩衰麻衣,麻衣粗糙,本应是纯白,此刻却血迹斑斑,污渍遍布。
左边袖管空空荡荡,从肩部齐齐断掉,只勉强用布条扎住,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结成黑褐色的血痂。
麻衣下摆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裹着的绷带,绷带上也洇着血。
他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从背后看,脊背弯成一张弓,肩胛骨高高耸起,隔着麻衣能看清骨头的形状。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左侧断臂处,空袖管垂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身侧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那是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所积成的。
他的身后,跪着赵景岳、赵阴姬、赵方啸三人。
血猿赵景岳跪在最左。
【金刚血甲】早已散去,只剩下胸口的皮肤微微泛红。那红色很浅,像被热水烫过,远不是当年运转功法时血气冲霄的模样。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颤抖从肩膀传到后背,再传到腰际,整个人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旧机器。
不是害怕,而是羞愧———一百九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后辈一掌试出深浅,这份羞耻比刀割的还疼。
血蟒赵阴姬跪在中间。
她换了一身墨绿长裙,裙料是湖绉,轻薄柔软,贴着身子显出玲珑的曲线。裙摆绣着暗色的蟒纹,用银线勾勒,烛光下隐隐有光泽流动。
她跪得笔直,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已经干涸黑,像一道暗色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