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站在擂台中央,红毛衣在晨风里微微起伏,像一簇安静的火焰。
她听了谢小曼的话,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谢小曼,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怕你。”南酥的声音清清脆脆,没有刻意拔高,却让台下前几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可别输了哭鼻子。哦……”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毕竟从小到大,你一向只会告黑状。”
她说完,还半仰起头,用一种俯视的角度看着谢小曼。
明明两人身高相仿,可那个姿态做出来,就好像谢小曼已经矮了她一头。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认识谢小曼的人都知道,南酥说的不是假话。
这位谢家三小姐从小就有个毛病,跟人打架输了从来不认,转头就去大人面前抹眼泪,说别人合起伙来欺负她。
大院里同龄的孩子们,十个里有八个吃过她告黑状的亏。
评委席上,储老的白胡子抖了三抖。
他飞快地端起搪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把脸藏在了杯沿后面,但那茶杯里的水却在微微荡漾。
老爷子的肩膀在抖。
白老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反着光,看不出表情,只是那两片紧抿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抽搐。
南惟远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咳。”
那一声咳嗽不轻不重,时机恰到好处,刚好能把胸腔里翻涌的笑意堪堪压住。
他面色如常地把搪瓷茶缸搁回桌上,手指却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家里被孩子们逗笑又不能放声大笑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嘴角,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谢小曼站在原地,将台下那一声声窃笑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成一种恼羞成怒的酱紫色。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么当众戳她的痛处,更没有人能让大半个大院的人一起笑话她。
而南酥,这个下乡滚了一身泥回来的南家小女儿,居然敢……
她的理智被那根名叫“屈辱”的引线点着了。
“你闭嘴……!”
谢小曼厉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湖蓝色的棉袄在擂台上掠过一道刺目的弧线,她的拳锋直取南酥的面门,度快得让台下几个离得近的军嫂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南酥在她冲过来的瞬间,脸上那股散漫的笑意便骤然收敛干净。
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双脚自然分开,摆出了攻守兼备的架势。
那双原本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收敛到了擂台这片方寸之地,一丝轻敌都不再有。
谢小曼的拳锋破空而至,南酥侧身避过。
拳风擦着她的耳侧呼啸而去,只差半寸。
她没有退,而是借侧身的力道顺势欺入,右掌斜切谢小曼的手腕内侧。
谢小曼反应也不慢,手腕一翻,化拳为爪,反扣南酥的脉门。
南酥手臂一抖,如泥鳅般从她指间滑脱,脚下同时后撤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两个年轻女人在擂台上缠斗在一起。
攻防转换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谢小曼的拳、肘、膝轮番上阵,每一击都带着破空的锐响。
南酥则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密不透风的攻势里穿梭闪避,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却又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台下,陆一鸣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南酥真正跟人过招。
他站在人群后排,高大的身形在周围一众翘观望的看客中岿然不动。
只是他的目光,从南酥侧身避开第一拳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影。
她的步伐像流水,进退之间不带一丝停滞。
她的手臂像柳枝,看似柔软,却能在瞬间崩出惊人的力道。她的眼神像鹰隼,在纷乱的攻防中精准地捕捉着对手的每一寸破绽。
红色的毛衣在擂台上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比火焰更冷静、更致命。
陆一鸣的目光从她的步伐追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追到她的眼神,再从她的眼神追到她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失的、从容的弧度。
他的眼底,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