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廖辉一口烟呛在喉咙里,那个矮壮得像牦牛的老头子,居然还能整这出?
班觉看出江让是真心想找户地道牧民体验生活,挠着络腮胡提议:“要不切达瓦拉们屋头看哈嘛。”(要不去达瓦他们家看看?)
“达瓦卓玛,您还记得吧。”班觉女儿补充道:“央吉的阿尼(大伯母),住在溪边那个老房子。”
廖辉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戴着绿松石耳坠的老太太,前年采风时,他还跟着她去高山草场挖过虫草:“记得,央吉家的亲戚,我还跟她去挖过虫草。”说罢看向班觉:“那要不就借住在卓玛家,反正两家挨的进,来往也多。”
“要的要的。”班觉拍板:“走嘛,回切开车。”(走吧,回去开车。)
廖辉边走边跟江让说到:“达瓦卓玛家就住在溪边,老太太常年独居,所以把牦牛全都寄养在了央吉家。”
“嗯。”江让若有所思:“甲央恰好也是奶奶带大的,倒是一种缘分了。”甲央是江让这次要饰演的角色名,《经幡向西》的男主角。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的老杨树下,就见隔壁的卓嘎大嫂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村长家的小孙子从墙头儿摔下来了,班觉的女儿只好急匆匆带了孩子去卫生室。
翻译不在,江让只能努力分辨班觉口音浓重的方言:“达瓦卓玛嘿年轻勒时候就死咯老公和娃儿,孙娃子也不听话,犟拐拐一个,她一直都一过人过,拉屋头的房子是刚搬哈山勒时候修勒,条件莫得琅过好哈。”(达瓦卓玛的老公和儿子都已经去世了,孙子犟的很,不听话,她常年独居,家里的房子是刚搬下山那时候修建的,条件相对一般。)
江让给班觉和廖辉各递了一支烟,班觉摇下车窗,很快,三个男人便吞云吐雾起来。
坐在右后方的董鹏不抽烟,山路颠簸,再加上烟味熏人,弄的他胃里一阵翻腾。
车子摇摇晃晃地沿着泥泞小路行驶,经过一条溪流时,一匹快马从车旁飞驰而过,江让瞥见骑手穿着件松垮的黑色羽绒服,头上戴着面罩,看不清样貌,高原紫外线强,戴口罩、帽子或用围巾裹脸的人不少,但像这样完全遮住面容的,还是头一次见。
“诶!拾一!拾一!”班觉探出脑袋朝那人喊,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他只得叼着烟,愤愤的拍了拍喇叭骂道:“狗日勒,死娃儿,点不听话。”
廖辉推门下车,偏巧一脚踩进了牛粪里,他一边在草地上蹭鞋底,一边笑着问:“这就是卓玛的孙子?”
班觉嗯一声,领着他们朝溪边的房子走去:“小时候还是多乖勒,不晓得杂过咯,书也不读咯,球也不打咯,一过人跑切回来,哎。。。。。。”
班觉推开吱呀作响的铁栅栏:“勒就是拉们屋头,勒边是库房,牛圈,勒边是拉们住勒。”(这就是他们家,这边是库房、牛圈,这边是居住的地方。)
江让打量着眼前的房子,不大的院子里,两座低矮的藏式平房相对而立,班觉口中的“库房”是用粗糙的石头垒成的,歪斜的木板门半敞着,隐约能闻到干草和牛粪的气味。
而居住的主屋虽稍显规整,但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剥落,木窗框上的漆也褪成了灰白色,房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牦牛肉,随风轻轻晃动,算是这简陋院落里为数不多带点生活气息的装饰。
“卓玛,卓玛,屋头来客咯!”班觉浑厚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开。
门帘一掀,走出一位身形瘦小的藏族老太太,她满头银丝用红头绳松松挽着,高原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却透着温和的光,老太太左手持着的转经筒“吱呀”转动着,右手腕上两只银镯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班觉甩甩袖子:“卓玛,勒就是来村头拍电影勒明星些。”(卓玛,这就是来村里拍电影的明星。)
待班觉介绍完毕,廖辉上前两步,微微躬身伸出手:“老人家,还记得我吗?廖辉,前年住在央吉家那个写小说的。”当初来采风时他并未表明身份,央吉看他整日窝在牛毛帐篷里写写画画,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就猜他是个写故事的。
村里少有外人,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的,达瓦卓玛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她没有同廖辉握手,而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记得到,记得到,廖师傅嘛。”她们这辈人总爱这么称呼人,姓氏后面必得加个“师傅”才显得郑重。
班觉扔了烟屁股:“啥子师傅哦,人家是导演,大导演!”他故意拖长声调,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达瓦卓玛并不知道导演是什么意思,见她眼神茫然,班觉啧了一声:“就是领导,勒部戏勒领导。”(就是领导,这部电影的领导。)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廖辉笑着罢了罢手:“您还当我是廖师傅就行了。”
看老人家不仅面善,还能说□□,江让也上前一步,欠身问好:“奶奶您好,我叫江让。”
卓玛望着年轻人俊俏的脸庞,除非是电视上,否则,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江让的胳膊:“都好都好,进来坐嘛。”
江让踏进堂屋,这房子外观虽然简陋,内里却出人意料地敞亮,四壁涂着浓烈的酥油黄色,经年累月的炊烟把天花板熏出温暖的茶褐色。
客厅右侧是“塔恰”(灶台),木橱柜从上到下整齐码放着包铜的酥油茶壶、刻着八吉祥图案的瓷碗、奶罐,最下层还摞着几个用来打青稞的“唐古”(羊皮糌粑袋)。
正对灶台的整面墙设着佛龛,鎏金的宗喀巴大师像前供着七碗清水,佛龛上方悬挂的唐卡绘着白度母,宝相庄严的眉眼被酥油灯映得栩栩如生。
众人刚在坐床(坐床可以理解为沙发)上落座,达瓦卓玛就端了铜壶过来,滚烫的酥油茶在绘有吉祥结的瓷碗里腾起袅袅白雾。
江让捧着茶碗,在氤氲的热气中望向班觉:“村长,要不麻烦您跟奶奶说明一下我们的来意。”
班觉沿着碗沿嘬着茶,抬眼瞥了瞥正在添茶的达瓦卓玛:“勒个小伙子在你屋头借住一段时间哈。”
达瓦卓玛手上的铜壶顿了一下,眼神移向江让,摇了摇头:“勒怕是不合适哦。”
班觉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惊得油花都沾在了胡子上,他冲达瓦卓玛挤挤眼睛:“有啥子不合适勒哦,勒个事情就囊个定了。”(有什么不合适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太太还是固执地摇头,发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诶!”班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嗯是不听招肤诶。”(您咋不听招呼呢!)
见老人家连拒两次,班觉还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江让连忙打圆场:“村长,要是奶奶不方便。。。。。。”
“方便!有啥子不方便嘛!”班觉声如洪钟。
隔壁县因为挨雪山更近,成了旅游县,村民们开民宿的开民宿,搞农家乐的搞农家乐,盖新房买新车,日子越过越好,看得他是眼热心急,抓破了脑袋的想要把兰卡村也发展起来。
《经幡向西》的电影筹备组一找到市文旅局,各县就抢破了头要争这个宣传机会,班觉在会议室一眼就认出了廖辉,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人抱住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兰卡村新路修好了,藏式民宿也建起来了,就差个宣传的机会,要是电影能在这儿取景,还愁游客不来?到时候家家户户的民宿、农家乐,准能赚个盆满钵满。